银发人鱼——她们似乎称呼她为“莎兰”——摆动鱼尾，示意两人跟随。她带着他们离开那片发光巨树所在的中心水域，向着珊瑚丛中某个更为幽静的区域游去。光线的色调似乎在这里变得柔和了些，水流也格外平缓。
进入一个由几株特别粗壮的发光珊瑚围拢成的半开放“房间”，内部空间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没有桌椅，只有几块表面异常光滑、形似巨大贝壳的平台，低低地悬浮在水中。平台中央微微凹陷，里面盛着清水。
莎兰优雅地在一个平台边停下，鱼尾轻轻搭在平台边缘，示意唐炎和姬晚卿在另外的平台“就坐”。
姬晚卿操控战甲，学唐炎的样子，小心地靠近一个平台，将战甲调整到半悬浮的休息模式，算是“坐”下了。她看着空空如也的贝壳平台，又看看莎兰，有点懵。这……怎么吃？
唐炎已经熟练地再次打开了面罩，露出脸，一副等着开饭的架势。
莎兰抬起手，纤细的手指在空中虚点了几下。周围的光线似乎随之微微脉动。很快，几只体型小巧、通体半透明、散发着淡淡蓝光的“水母”状生物，从珊瑚缝隙中轻盈地游了出来。它们“提”着东西。
那是几枚拳头大小、表面布满螺旋纹路的银白色“果实”，看起来像是某种奇异的金属和果实的混合体，散发着微弱的冷光。还有几片像是巨大海苔、但质地更接近玉石、呈现出翡翠色泽的薄片，以及几杯盛在透明、自带发光效果的海螺杯里的粘稠液体，液体是淡金色的，缓缓旋转，里面有星星点点的光芒闪烁。
水母们将这些“食物”轻柔地放在贝壳平台的凹陷处，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开，融入背景的珊瑚光影中。
莎兰自己伸出手，用指尖捏起一枚银白果实。她的手指触碰到果实时，果实表面的螺旋纹路亮了一下，然后自动裂开，露出里面如同凝冻月光般的、半流质的核心。她微微低头，用嘴唇轻轻抿了一点，动作优雅至极。
然后她看向唐炎，又看看姬晚卿，眼神似乎在示意“请用”。
姬晚卿盯着贝壳平台里那些东西，喉头动了动。隔着面罩，她似乎都能闻到一种……无法归类的、清冽又带着奇异甜腥的味道。那是完全陌生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食物”。
“这……”她忍不住在内部频道问唐炎，“这些……我能吃？”
唐炎已经拿起一枚银白果实，在手里掂了掂，闻言咧嘴一笑：“能吃。而且，很补。”
“补？补什么？”
“嗯……简单说，补充身体能量。优化细胞活性。长期吃，能让你在水下不穿这铁疙瘩多憋几分钟气，皮肤更好，脑子更清楚，大概这意思。”他说着，学着莎兰的样子用手指碰了碰果实，果实裂开，他直接仰头，把里面月光般的凝冻倒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舒坦。地球海里可捞不着这好东西。”
姬晚卿看着他，再看看那“食物”。这玩意儿看着就不像能吃的东西。金属质感的外壳，会发光的果肉？
“怎么，不敢？”唐炎看她不动，激了一句，“莎兰，她是不是怕有毒？”
莎兰湛蓝的眸子转向姬晚卿，一股平和的精神波动传来，带着一丝……可以理解为善意的调侃？“无妨。初次，谨慎。此物名‘月华实’，乃聚海底幽光与地脉精华所生，温和滋养。那玉藻片，可清心明神。金波露，蕴星辉之意，缓慢饮之，有奇效。”
姬晚卿脸有点热。人家主人都这么说了，唐炎也吃了，她再扭捏，倒显得小家子气。而且，她骨子里的好奇和那股不服输的劲头上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在战甲控制面板上操作了几下，面罩打开一道缝隙，一股与海面上完全不同的、清冽中带着奇异芬芳的气息涌了进来。她伸出手——隔着手套——小心地碰了碰那枚“月华实”。
银白果实在她触碰的瞬间，果然亮了一下，随即外壳无声地裂成几瓣，露出里面微微颤动的、散发着柔和月白光晕的果冻状核心。一股更浓郁的、无法形容的清香散发出来，有点像雨后森林的清新，又带着深海矿物特有的冷冽，还有一丝……无法名状的甜。
她学着唐炎的样子，用两根手指小心地捏起一小块颤巍巍的“果冻”，迟疑了一下，送到嘴边。触感冰凉，滑腻。
眼睛一闭，心一横，吃了进去。
没有想象中奇怪的味道。入口即化，变成一股清清凉凉的流体，顺着喉咙滑下。紧接着，一股温和但清晰的暖流从胃部扩散开来，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疲劳感似乎被冲刷掉了一些，脑子也感觉清醒了不少。不，不止是清醒，感官好像都敏锐了一点，她能更清晰地“听”到水流细微的声音变化，看到珊瑚光芒更丰富的层次。
“怎么样？”唐炎问，眼里带着促狭的笑意。
“……还行。”姬晚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微微加快的心跳出卖了她。她又捏起一块，这次动作自然多了。真的……很舒服。那种感觉难以形容，不是饱腹感，而是一种从细胞深处透出来的、被“滋养”和“唤醒”的感觉。
她胆子大了点，又拿起一片翡翠色的“玉藻片”。触感微凉，有韧性，像某种高级胶质。她试着咬了一小口，口感清脆，带着淡淡的咸鲜和一种奇异的植物清香，咽下去后，感觉精神确实为之一振，思绪都清晰了不少。
最后，她捧起那杯“金波露”。液体粘稠，缓缓旋转，里面的星点光芒像是活的，轻轻闪烁。她凑近闻了闻，是一种醇厚的、带着阳光气息的甜香。她小口啜饮了一下。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瞬间炸开！不同于“月华实”的温和滋养，这股暖流更加醇厚霸道，带着一种蓬勃的“生机”，冲刷过她的经脉，让她甚至忍不住轻轻战栗了一下，皮肤表面微微发热。但这种感觉并不难受，反而是一种……充满力量的感觉。
“我滴妈呀……”姬晚卿没忍住，小声咕哝了一句，用的是中文。她放下海螺杯，看着里面剩下的金色液体，眼神复杂。
“震碎三观了？”唐炎笑得更开心了，自己也拿起一杯金波露，美美地喝了一大口。
姬晚卿没理他，她沉浸在一种奇异的感受中。穿着领先世界几十年的纳米战甲，坐在万米深海的发光珊瑚屋里，被一位美得不真实的人鱼招待，吃着能发光、能补充能量的、听都没听过的“食物”……
这经历，说出去谁信？她自己都觉得像是在做一个光怪陆离的梦。但身体里流动的那股温暖和清晰的精神状态，又无比真实地告诉她，这一切都是真的。
莎兰安静地吃着她的那份，动作始终优雅从容。她似乎能理解姬晚卿的震惊，但只是偶尔投来平静的一瞥，眼神里没有炫耀，也没有好奇，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淡然。
唐炎则是毫无形象地大快朵颐，边吃还边点评：“这季的月华实味道正点，玉藻片稍微老了一点点，不过还行，金波露的星辉浓度可以，莎兰你们这茬培养得不错。”
莎兰的精神波动传来，带着淡淡的笑意：“王喜欢便好。近期地脉平稳，光歌丰沛，产出尚可。”
姬晚卿听着他们用这种闲聊家常的语气讨论着这些超越常识的东西，感觉自己那可怜的世界观碎片又被碾得更细了一点。她默默地吃着，感受着身体的变化，也默默消化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切。
原来，在人类为了一点石油、一块土地打得头破血流的时候，在深海之下，真的存在着另一个文明。她们吃的是“月华实”、“玉藻片”，喝的是“金波露”，住在会发光的珊瑚城里，用一种近乎心灵感应的方式交流，还能和随手抹掉深海巨兽的家伙平起平坐地吃饭聊天。
这顿饭，吃的何止是食物。吃的是一种认知的颠覆，一种对“世界”这两个字，全新的、无比辽阔的想象。
她放下最后一片玉藻片，看着指尖残留的淡淡翡翠色痕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世界，到底还藏着多少，她完全不知道的秘密？
唐炎抹了抹嘴，似乎吃饱喝足了，看向莎兰，笑容收敛了一些：“对了，上次跟你提过的，那个‘老朋友’留下的东西，最近有动静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