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6章脚踏两条船
巴雅尔进入军帐,扑面而来的温暖气息让他呼吸一滞,一股暖意瞬间蔓延全身。
他一边说一边走:「还是陆大人这炭火好啊,我烧的炭火总爱冒烟,弄得帐中怪呛人。」
话音未落,他的视线骤然停留在帐内三名陌生人身上,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看向首座的陆云逸:「陆大人,这三位是?」
陆云逸坐在书桌后,抬头瞥了巴雅尔一眼,指了指不远处的座位:「先坐,我来给你介绍。」
巴雅尔看了眼座位,迈步走过去却未立刻落座,而是细细打量著三人。
三人身著漆黑甲胄,仅看厚度便知是明国精锐制式,再看气质,即便那中年人身后的两个青年人,也气宇轩昂,反倒是前方的中年人看著平平无奇。
可越是如此,巴雅尔便愈发慎重,他见过不少明国大人物,往往都是这般深藏不露,气质不显。
陆云逸从桌案后走出,指著最前方的张玉介绍:「这位是北平都司、燕山左护卫指挥使张玉,正三品官职。」
「北平都司?」
巴雅尔一愣,眼中闪过狐疑,动作却毫不迟疑,立刻拱了拱手:「原来是北平都司的大人,久仰久仰!某是捕鱼儿海白松部族长,巴雅尔。」
张玉面色平静无波:「原来是巴雅尔台吉,久仰了。」
说罢,他侧身抬手,指了指身后二人,简洁道:「这是我部两名千户,随本官一同前来捕鱼儿海。」
「两位将军气宇轩昂,一看便非寻常之辈,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巴雅尔笑著说完,重新走到方桌旁,小心翼翼地对刚坐下的陆云逸问道:「大人,这是?」
陆云逸淡淡地道:「这是本官从北平调来的精锐,专门对付察哈尔万户,你我两部虽人数占优,但精锐不足,能在战场上以弱胜强的,只有本官摩下五千军卒,你部下那些终究不堪大用。
所以保险起见,本官调来了些精兵。」
巴雅尔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谁被说自家军卒不行,心里都不会痛快。
但他也清楚,陆云逸说的是实情。
前些日子两军人数相当,前军斥候部几乎将敌军杀得片甲不留,自身却无伤分毫,这等战力,他自问白松部学不来。
想通这点,巴雅尔立刻露出灿烂笑容,看向张玉三人:「张将军快请坐,尝尝草原好茶,还有现做糕点,这可不是其他部落那些过期货色。」
「坐吧。」陆云逸挥了挥手。
张玉神色微异,拱了拱手,在不远处的方桌旁落座。
巴雅尔看著他挺直的腰杆和一脸严肃的模样,心脏怦怦直跳,这正是他一直想打造的精兵气度,奈何族中子弟多是不堪大用之辈,怎么培养都难有这般成竹在胸的气场。
「不知张将军这次带了多少人来?」巴雅尔试探著发问,生怕对方误会,又连忙解释:「张将军莫要多想,实在是察哈尔万户实力强横,非同一般部落。
我怕张将军掉以轻心,白白葬送弟兄性命。」
张玉看了眼陆云逸,见他微不可察地点头,便知此事可以明说:「巴雅尔台吉放心,我部麾下两千人,皆是久战之兵,对付草原战兵经验充足。
人数相等,即便面对察哈尔精锐,我部亦可胜之,人数倍之,我部也能久战不败。
当然,若察哈尔万户名不副实,我部取胜更是不在话下。」
身后的朱棣听到他说得如此保守,眉头微蹙却未多言,在他看来,北地的精锐应当一汉当五胡才是。
徐辉祖则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边军精锐,就该有这般沉稳底气。
巴雅尔眼中闪过意外,他早听闻北平都司兵强马壮,甚至兵力比北平行都司还多,若真如张玉所说,两千人的确是一股不小的助力。
「张将军部下精锐远超我部,佩服佩服!」
他笑著拱手,又转向陆云逸,压低声音,「大人,族中藏有各部内应暗探不少,还请张将军约束部众,莫要暴露行迹。
等到春日与察哈尔开战时,张将军这两千人定能技惊四座,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陆云逸笑了笑:「你放心,他们安置在营寨东南,任何人想要进入,需经重重检查。
只要你看好运送粮食、炭火、军资的队伍,就能保证消息不泄露。
若是你连这点事都办不好..
那就休怪本官心狠手辣,帮你在族中好好找找暗探。
巴雅尔只觉一股凉气上头顶,汗毛倒竖,连忙道:「大人放心!伙房和运粮的都是我的亲信,绝无疏漏。
再者,就算营中有暗探潜伏,这冰天雪地的,他们出不了营,消息也送不出去。」
「好了,总之凡事小心谨慎。」
陆云逸话锋一转,「你今日来,还有何事?」
巴雅尔神情一肃,凑近了些,语气愈发谦卑:「小人不是前些日子与捕鱼儿海其他几个大部口头结盟,他们最近又收到了察哈尔王的邀请,派人送信来询问该如何应对。
小人不知该如何答复,便来请教大人。」
「呵呵...」
陆云逸嗤笑一声,瞥了他一眼,「刚刚还说消息送不出去,这不就有机会了?
那些来送信的人,你派人盯著了吗?」
巴雅尔一愣,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陆云逸摇了摇头,无奈叹息:「既然要确保万无一失,就该考虑到所有情况,现在就去把那些送信的人抓起来,仔细排查他们是否与族内暗探勾结。
若是有,便顺藤摸瓜,若是没有,就照常回复,各部虽结盟共同进退,但也要小心提防,更不可束缚彼此。」
巴雅尔神情凝重到了极点,猛地站起身躬身一拜:「多谢大人提点,小人这就去操办!」
说罢,他转身对张玉等人拱了拱手,快步离开了军帐。
巴雅尔走后,徐辉祖眼中灵光一闪,若有所思地说道:「这个巴雅尔,恐怕不只是来问如何回复这么简单。」
「那是自然。」陆云逸笑著道,「能在捕鱼儿海站稳脚跟,绝非简单人物。
依我看,他是探查到了什么,特意过来试探虚实的。」
「哦?」
朱棣在一旁椅子上坐下,慢条斯理地喝著茶水,「我看整个营寨东南都戒备森严,我们来了,他还能知晓?」
他心中有种别样的滋味,如此光明正大地在草原部族的核心饮茶吃食,恐怕其他兄弟都没有这般经历。
提及此事,陆云逸眼中闪过一丝无奈:「殿下,您带的人太多了,若是只有百余人,或许还能悄无声息地藏下,可两千人..
仅仅是战马入营的响动,就瞒不住任何人。」
朱棣三人面面相觑,听出了他话中的深意。
徐辉祖笑著发问:「你这么有把握能胜?」
陆云逸放下茶杯,轻笑一声,有一种成竹在胸的气度:「魏国公,天时、地利、人和皆在我手,若是还不能取胜,那未免也太荒唐了。」
「你打算如何行事?」
朱棣见他如此胸有成竹,好奇发问。
半个时辰后,张玉三人脸色古怪地从军帐中走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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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后,他们第一时间抬头看了看天色,虽仍是晴天,却已微微刮起冷风,天上的云彩也渐渐多了起来。
不出意外,这两日或许就会有暴雪,这场暴雪过后,草原也该开春了。
朱棣扫视著营寨,只见一切都井井有条,军卒们丝毫没有为即将到来的大战感到惶恐。
这让他心中莫名多了几分底气。
「行了,别胡思乱想。」
他对二人说道,「都回去安顿好军卒,养精蓄锐。
趁这两日还是晴天,让弟兄们多多休息,做好准备。」
徐辉祖也连连点头:「既然计划已定,便要不遗余力地执行。
张玉,安抚好弟兄们,可不能丢了北平都司的脸面。」
张玉重重点头:「放心吧魏国公,燕山左护卫的军卒,绝不会让您失望。」
三人又交代了一些后续事宜,便各自返回安置好的营房歇息。
张玉进入军帐,看著规整的桌椅板凳,长舒了一口气。
一路长途奔袭,又身处漫天雪白的草原,心理压力极大。
此刻紧绷的弦一松开,疲惫便如潮水般涌来,让他有些睁不开眼睛。
就在他脱下甲胄、换上常服,准备眯一会儿时,淡淡的脚步声从帐外传来,接著便是浅浅的交谈声。
亲兵走进营帐,压低声音:「大人,白松部的智者阿鲁木求见,他说过来送一些军资,想要见您一面。」
张玉眉头微皱,智者?
他曾在北元朝廷为官,官至枢密知院,自然知晓草原部落的建制。
族长是当之无愧的主事人,而智者多由族中德高望重之人担任,为族长和族群出谋划策。
虽无实权,但能当上智者的,先前必定是族中大人物,故而也有一定影响力。
张玉心中有些不悦,觉得白松部太没有眼力劲。
但考虑到白松部是捕鱼儿海战局的关键一环,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不满:「让他进来吧。
「是。」
亲卫匆匆离去,不多时,一名五十余岁、胡子花白、身穿皮草、浑身透著野性气息的老者便走了进来。
阿鲁木肤色黝黑,脸上布满褶皱,一看便知饱经风霜,但其眼神格外明亮清澈,甚至没有一丝血丝,让张玉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
阿鲁木率先开口:「敢问是燕山左护卫指挥使张玉将军?」
「是本将。」张玉态度冷淡,「阿鲁木智者有何要事?」
张玉的冷淡并未瞒过阿鲁木,他毫不在意地笑了笑,侧头看了看身后的两名亲卫,直接开口:「张玉将军,小老儿有一件要事想与您商量,可否屏退左右?」
张玉眉头一皱,阿鲁木将声音压得更低:「此事与北平都司有关,对张玉将军您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搞什么名堂?」
张玉心中暗自嘀咕,上下打量著阿鲁木。
见他身躯瘦弱,不太可能做出暴起伤人之事,便挥了挥手,对亲卫道:「你们先下去吧。」
亲卫离开后,阿鲁木指了指方桌旁的椅子:「小老儿可否坐下说话?」
「坐。」
张玉言简意赅,自光紧紧盯著阿鲁木,想看看他到底在耍什么花样。
坐下后,阿鲁木酝酿了片刻,轻声道:「张玉将军,燕山左护卫乃燕王三护卫之一,想必您能见到燕王殿下吧?」
「燕王?」
张玉眼睛眯起,神情变得古怪,轻轻点了点头,「自然。」
「呼...」
阿鲁木松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轻轻放在桌上,神情诚恳,「还请张玉将军将这封书信转交给燕王殿下。
这是我白松部的善意,待到察哈尔大部消亡,捕鱼儿海尽入我族之手,白松部愿意与北平都司合作。
不论是往来通商,还是代王巡边,我白松部绝不推辞。」
话音落下,帐内气氛莫名变得古怪。
张玉诧异地看著他,有些不明白白松部的意图,是想两头下注?还是有更大的野心?
「你想做什么?」张玉沉声发问,「本将可是听闻,你们白松部的巴雅尔族长,一心想归附明国,入北平行都司为官。
这次事情过后,此事已是板上钉钉,你们...还想奢求什么?」
阿鲁木抿了抿嘴,神情郑重:「张玉将军,族长想要入北平行都司为官不假,而且很快就能功成。
但不瞒您说,此事只是族长一厢情愿,我作为族中智者,不得不为族群考虑后路。」
「后路?」
张玉浑身散发著危险气息,已然明白了白松部的心思,脚踏两条船!
「什么意思?难道入北平行都司为官还不够?让你们白松部称霸捕鱼儿海还不够?」
阿鲁木露出一丝苦笑,摇了摇头:「张玉将军,若是老朽没有记错,北平行都司亦受燕王殿下节制。
既如此,与北平行都司合作是我族立身之本,之外再与北平都司合作,又有何不可?
再者,听闻燕王殿下骁勇善战,方能坐镇元大都。
老朽生平最敬重这等边将塞王,若有机会,定要登门拜访。」
张玉打断他的迁回之词,直接道:「好了,直说你们白松部想要什么,若是合情合理,本将自会替你转达。」
阿鲁木眼中闪过一丝喜色,站起身恭敬一拜:「张玉将军,我部虽听命于北平行都司,但陆大人喜怒无常,做事从不按章法。
老朽担心,白松部平定捕鱼儿海之日,便是我等身死之时。
所以...想求一条活路。」
张玉一愣,随即面露恍然,心中愈发古怪。
他仔细一想,陆大人还真有可能做出这等事,不过他觉得阿鲁木或许猜错了时间,如今国内局势紧张,白松部即便真要消亡,也得等国内风波平息之后,至少还有一两年的苟活时日。
见张玉久久不语,阿鲁木又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轻声道:「张玉将军,这是北平都司东华典当行的银票,可兑换五千两银子,是族人早存入其中的。
劳烦张玉将军帮帮忙!」
张玉眉头一挑,起身走到桌前,盯著银票上东华典当行几个大字,眼神愈发古怪。
这东华典当行,只在北平与应天设有两家票号。
他虽不知幕后东家是谁,但仅凭能在北平存款、应天取款的本事,便知其背景非凡,而且此事还得到了市易司与应天三大商行的支持。
如此一来,张玉几乎可以断定,这生意的幕后之人,正是陆大人一行人。
可笑这白松部自以为行事周密,殊不知,就算换个其他将领在此,他们的所作所为也迟早会被知晓。
收敛思绪,张玉轻咳一声,本著不要白不要的心思,伸手按住银票:「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这个忙本将帮了,回去后,本将会把此事告知燕王殿下,你放心吧。」
阿鲁木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笑容,躬身一拜:「那就拜托张玉将军了!
这是我族在北平城内的联络地点,若有消息,可去此处传递。」
说罢,他又递过来一张写有地址的纸片。
张玉不动声色地收下:「本将知道了。
「7
「那...老朽告辞,多谢张玉将军!」
阿鲁木躬身行礼后,缓缓退出了军帐。
看著他的背影,张玉的神色变得有些古怪,这些草原部落的智者未免有些言过其实,想要脚踏两条船,居然找到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