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深秋的北京，夜晚来得格外早。才不到七点，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寒风在空旷的街道上呼啸，卷起枯黄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二狗骑着那辆已经伴随他好几天的机动三轮车，行驶在返回大院的路上。
车斗里空空荡荡，今天的最后一单货——两箱打印纸，刚刚送到了北航的一间实验室。虽然身体有些疲惫，但二狗的心情却很不错。
今天他又跑了三十多单，按照向阳哥定的提成规矩，这一天就能挣好几十块。这在老家，可是想都不敢想的高薪。而且，那个收货的老师还夸他做事踏实，硬塞给了他两个苹果。
二狗摸了摸口袋里那两个红彤彤的苹果，嘴角忍不住上扬。他想着，回去把苹果洗洗，给向阳哥一个，给军哥一个。
他哼着老家的小调，熟练地拐进了一条名叫“杏花巷”的小路。
这是一条连接学院路和北五环的捷径，平时没什么人走，两边都是待拆迁的平房，路灯坏了一半，昏暗而幽静。二狗这几天经常走这条路，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然而，就在他骑到巷子中间，准备加速冲过一段上坡时，意外发生了。
前方原本空荡荡的路口，突然亮起了两道刺眼的大灯！
“呲——”
一辆破旧的金杯面包车，没有任何征兆地从旁边的岔路口横冲出来，带着刺耳的刹车声，死死地堵住了二狗的去路！
二狗心头一惊，下意识地捏死刹车。三轮车在地上划出一道黑色的痕迹，险之又险地停在了距离金杯车不到半米的地方。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金杯车的侧门“哗啦”一声被拉开。
七八个穿着黑夹克、手里提着钢管和木棍的壮汉，像一群饿狼一样，从车里跳了下来。
借着车灯晃眼的强光，二狗一眼就认出了领头的那个人——正是那天拦住猴子，放狠话威胁的那个黄毛！
只不过这一次，黄毛的脸上没有了那种戏谑的狞笑，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凶狠和杀气。
“小子，还记得我不？”黄毛拎着一根手腕粗的钢管，一步步逼近，语气阴冷。
二狗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是老实，但他不傻。这架势，这眼神，分明就是冲着要命来的！
他想倒车，但他回头一看，巷子后面不知什么时候也堵上了两个人，手里同样拿着家伙。
被包围了。
“你们想干什么？”二狗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声音有些发紧，“杀人可是犯法的！”
“犯法？”黄毛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哈哈大笑起来，“在这条巷子里，老子就是法！上次给你们脸不要，非要跟毛哥对着干。今天，就拿你给那个什么‘向阳速递’立个规矩！”
说完，他脸色一变，大吼一声：“给我打！往死里打！把车给我砸了！”
“呼！”
一根钢管带着风声，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二狗虽然不是当兵的，但他干过农活，有一把子力气，反应也不慢。他猛地一低头，钢管砸在了三轮车的车把上，火星四溅，震得二狗虎口发麻。
他知道今天躲不过去了。那股子农村汉子的倔劲儿也上来了。
“操你妈的！”
二狗怒吼一声，不仅没跑，反而从车座底下抽出一把平时用来修车的大扳手，红着眼睛就迎了上去。
“砰！砰！砰！”
狭窄的巷子里，瞬间乱成一团。
二狗虽然勇猛，但他毕竟双拳难敌四手。对方七八个人，手里全是长家伙，配合默契，显然是打架的老手。
仅仅几下，二狗的背上、腿上就挨了好几棍子。剧痛让他踉跄了一下，但他死死地咬着牙，一声不吭，手里的扳手挥舞得密不透风，硬是逼得那群混混一时半会儿近不了身。
“妈的，还是个硬骨头！”黄毛骂了一句，趁着二狗转身的空档，一脚踹在了他的腰眼上。
二狗闷哼一声，整个人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摔在地上。
还没等他爬起来，雨点般的棍棒就落了下来。
“打！给我狠狠地打！让他知道知道厉害！”黄毛一边吼，一边用钢管狠狠地砸着那辆崭新的三轮车。
玻璃碎裂的声音、金属变形的声音、棍棒打在肉体上的沉闷声响，混杂在一起，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恐怖。
二狗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地护住头。他感觉自己的骨头好像断了，血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世界变成了一片血红。
但他没有求饶。
他死死地咬着牙，哪怕被打得浑身抽搐，也不肯哼一声。他的手，在混乱中，摸索到了挂在腰间的那部对讲机。
那是向阳哥发给他们的，说是遇到紧急情况用的。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按下了那个红色的通话键。
“滋滋……滋滋……”
电流声在混乱中响起。
二狗对着对讲机，用一种嘶哑、绝望，却又充满了不屈的声音，吼出了他昏迷前的最后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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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哥……”
……
“向阳速递”大院，食堂。
此时正是晚饭时间，大家伙儿正端着碗，聚在一起边吃边聊今天的见闻。
“今天那个北理的学生真逗，非要拉着我合影，说我是‘闪电侠’，哈哈！”猴子嘴里塞着馒头，眉飞色舞地吹嘘着。
“那是人家夸咱们快呢！”旁边的人笑着打趣。
林大军和林向阳坐在角落的一张桌子上，一边吃饭，一边低声讨论着明天的排班计划。
就在这时，放在桌子中央的那台作为中继台的大功率对讲机，突然亮起了红灯。
紧接着，二狗那嘶哑、痛苦，伴随着沉闷打击声的吼叫，清晰地传了出来：
“大……军……哥……”
“砰！”
一声巨响，那是对讲机被人踩碎或者摔坏的声音，随后是一片忙音。
整个食堂，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猴子嘴里的馒头掉在了地上，所有人的笑容都僵在了脸上。
下一秒，林大军“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他身下的长条凳，因为动作太猛，直接翻倒在地，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他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狰狞无比。那双平时沉稳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红得吓人。那是真正的、要杀人的眼神！
“二狗！”
林大军咆哮一声，声音里充满了狂怒和焦急。他一把抓起对讲机，大吼道：“二狗！二狗！你在哪？！说话！”
没有回答。只有令人心悸的电流声。
“出事了！”
所有人都反应过来了。二狗被打了！而且听那动静，是被很多人围殴！
“操他妈的！肯定是长毛那帮杂碎！”猴子把碗一摔，眼泪都快下来了，“军哥，二狗走的杏花巷！那是条死路，肯定在那儿！”
“抄家伙！”
林大军怒吼一声，转身就往外冲。他顺手从墙角抄起一根平时用来撬轮胎的实心钢管，那根钢管在他手里，像根稻草一样轻。
“走！跟他们拼了！”
“弄死这帮狗日的！”
食堂里瞬间炸了锅。十几号血气方刚的汉子，眼睛全红了。他们都是一个镇出来的，平时一起吃一起住，那就是亲兄弟！现在亲兄弟被人打了，生死不知，这口气谁能忍？！
他们纷纷抄起板凳腿、扳手、铁锹，像一群被激怒的野兽，跟在林大军身后，就要冲出大门。
那股冲天的杀气，让整个院子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然而，就在那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前。
一道身影，像一座山一样，死死地挡在了那里。
是林向阳。
他张开双臂，拦住了这群已经失去理智的猛虎。他的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一丝冷酷。
“都给我站住！”
他大声吼道，声音虽然没有林大军洪亮，却带着一股不容违抗的威严。
冲在最前面的林大军，猛地停住脚步。他手里的钢管，距离林向阳的脑袋，只有不到半米。
他看着林向阳，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鼻孔里喷着粗气，像一头即将失控的公牛。
“向阳！让开！”
林大军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二狗在挨打！那是咱们的兄弟！你让我怎么冷静？！”
“我知道！”林向阳直视着他那双血红的眼睛，没有丝毫退缩，“我也心疼！我也想杀人！但是哥，你现在带着人冲过去，就算把他们全打趴下，又能怎么样？”
“那是聚众斗殴！是械斗！警察来了，咱们全得进去！‘向阳速递’就完了！二狗的血就白流了！”
“那你说怎么办？！”林大军把钢管狠狠地砸在地上，水泥地被砸出一个白印，火星四溅，“难道就这么看着二狗被人打死？！”
“当然不！”
林向阳上前一步，死死地抓住林大军的肩膀，手指几乎嵌进他的肉里。
“我们要救人，但不能把自己搭进去！我们要报仇，但不能用这种同归于尽的方式！”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群愤怒的兄弟，大声喊道：
“猴子！你带两个人，开最快的车，去杏花巷！记住，只救人，不打架！把二狗接回来，直接送医院！谁要是敢动手，我就把他踢出向阳速递！”
“天一！马上报警！打110！就说杏花巷有黑社会持械杀人！要说得严重点！”
“赵刚！给周记者打电话！告诉他，大新闻来了！向阳速递员工被黑恶势力伏击，重伤垂死！让他带上相机，直接去医院！”
“王博！给沈清仪打电话！告诉她，时机到了！让她带着材料，直接去公安局！”
一道道命令，如同连珠炮一般，从林向阳的口中发出。冷静、果断、条理清晰。
他在用一种近乎残酷的理智，强行压制住了这场即将爆发的江湖械斗，并迅速将其转化为一场针对敌人的、全方位的围剿。
林大军看着眼前这个堂弟，看着他那双在混乱中依然保持着绝对清醒的眼睛，他那颗被怒火烧昏的头脑，终于慢慢冷静了一点点。
他明白向阳的意思了。
这是要把事情闹大。闹到明面上，闹到警察不得不管，闹到舆论不得不关注。
这是要把长毛那帮人，彻底钉死在法律的耻辱柱上！
“哥，”林向阳看着林大军，声音放缓了一些，带着一丝恳求，“相信我。这一次，我要让他们，万劫不复。”
林大军深吸了一口气，那种要杀人的冲动被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他捡起地上的钢管，扔到一边，对着猴子吼道：
“还愣着干什么？！按向阳说的做！快去救人！”
“是！”
猴子抹了一把眼泪，带着两个人跳上一辆金杯车，油门踩到底，车子像离弦之箭一样冲出了大门。
林向阳看着远去的车灯，拳头在口袋里死死地攥紧，指甲深深地刺进了肉里。
二狗，你要挺住。
你的血，绝不会白流。
今晚，就是长毛帮的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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