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5月10日。北京。向阳大厦董事局大会议室。

    相比于昨天顶层密室里那种热血沸腾的理想主义氛围，今天的董事大会，空气中弥漫着的是更为现实、甚至更为冰冷的金钱味道。

    这是一场向阳集团最高级别的扩大会议。

    长达二十米的椭圆形红木会议桌旁，坐满了决定这个庞大商业帝国命运的人。除了林向阳、林大军、林晓月、苏清河、王博等核心管理层外，还有几位代表早期投资人和外部资本的非执行董事。

    会议室的窗帘被全部拉上，只有投影仪的光束在黑暗中切割出一道明亮的锥体。

    屏幕上，那个名为“光之城”的巨大环形加速器蓝图，正静静地散发着幽蓝的光芒。而在蓝图的右下角，那个触目惊心的预算数字，像是一块巨石，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项目总预算：1500亿人民币（一期）”

    死一般的寂静。

    足足过了五分钟，没有任何人说话。只能听到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嗡嗡声，和偶尔有人喝水来掩饰紧张的吞咽声。

    “向阳啊……”

    终于，坐在左侧首位的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打破了沉默。他是刘董，向阳集团最早期的天使投资人之一，也是代表着几十位中小股东利益的保守派代表。

    刘董摘下老花镜，用颤抖的手指着屏幕：“我这把老骨头心脏不太好，你确定那个数字后面的单位……是‘亿’，而不是‘万’？”

    “是亿。一百五十亿的十倍。”

    林向阳坐在主位上，神色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午饭，“而且，这只是第一期基建和设备采购的预算。后续的运营成本，每年至少还需要50亿。”

    “疯了……简直是疯了！”

    坐在对面的张董猛地把手中的钢笔拍在桌上，因为用力过猛，墨水溅在了洁白的桌布上，“林总，我知道你想搞芯片自研，之前的几百亿我们都忍了。但这是一千五百亿！这是什么概念？这能造三艘国产航母！能买下半个百度！”

    “向阳集团虽然这两年赚了钱，但那是卖手机、卖汽车一个个铜板攒出来的辛苦钱！”

    刘董也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向阳，清河刚才汇报过，集团账面上的流动资金，满打满算只有600亿。而且这笔钱还要用来应对美国的断供、要囤积原材料、要维持工厂运转。你这一张嘴就要1500亿，你是要把集团直接抽干啊？”

    “一旦资金链断裂，别说造这个……这个什么加速器，就连我们的手机和汽车业务都会瞬间崩盘。”

    “到时候，咱们就是所有股东的罪人。”

    几位外部董事纷纷点头，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

    “这根本不是企业该干的事。”“这是国家科学院的任务，或者是千亿级国家基金的项目。”“我们是商业公司，虽然我们主体为防被做空一直没有上市，但我们也要对友商股价负责，对员工负责。”

    面对满屋子的质疑和反对，林向阳并没有生气。

    他理解他们的恐惧。

    在商业逻辑里，没有一家民营企业敢去挑战这种基础物理工程。这就像是一个开餐馆的，突然说要造核反应堆来煮饭一样荒谬。

    “各位。”

    林向阳缓缓站起身。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焦虑的脸。

    “大家说得都对。从财务报表看，这是一个必死的项目；从商业逻辑看，这是一个疯子的赌博。”

    他按了一下遥控器，屏幕上的画面变了。

    那是一张ASML光刻机的发展路线图，以及一张被打红叉的“盘古S8”芯片设计图。

    “但是，从生存逻辑看，这是我们唯一的路。”

    林向阳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大家应该都知道了，美国人撤走了所有的设备维护人员。虽然我们靠着王博和工人们的‘逆向维修’，暂时让工厂动起来了。但那是14n。”

    “明年，苹果和三星将全面进入7n时代。如果我们没有EUV光刻机，我们的手机性能将落后对手整整两代。”

    “到时候，向阳手机就是电子垃圾。我们的营收会腰斩。大家手里的持股，才是真正的变废。”

    “可是这技术太玄幻了！”张董反驳道，“粒子加速器？EUV光源？林总，你不是物理学家。据我所知，全世界没有任何人验证过这个方案。万一投了一千多亿，最后造出来个大烟花，怎么办？”

    “谁说没人验证过？”

    林向阳目光如炬，“华清大学工程物理系的唐传祥教授，早在几年前就提出了**SSMB（稳态微聚束）**原理。这是经过严谨的物理学推导的！我们不是在搞玄学，我们是在做工程落地！”

    “唐教授是学术界的泰斗，他的理论在《自然》杂志上都发表过。我们现在的任务，就是要把纸上的公式，变成地上的钢筋铁骨。”

    “可是……”刘董依然犹豫，“理论是理论，工程是工程。这个风险，集团承担不起。”

    “是啊，林总。我们支持你爱国，我们也想爱国，支持你硬刚美国。但不能把大家的棺材本都搭进去啊。”

    会议再次陷入僵局。

    这是一道无解的题：不投，是慢性死亡；投了，可能立刻暴毙。

    沈清仪坐在林向阳身边，看着丈夫的侧脸。她知道集团的家底，确实拿不出这么多钱。除非……

    林向阳突然笑了。

    那种笑容，沈清仪很熟悉。那是他在这几年决定在这个一穷二白的行业里造芯片时面对各种困境的笑容。

    那是赌徒的笑容。也是英雄的笑容。

    “好。”

    林向阳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像是一头准备扑食的狮子。

    “既然大家怕风险，既然大家觉得集团出不起这个钱。”

    “那我们换个玩法。”

    林向阳竖起两根手指。

    “我们搞‘双轨制’投入。”

    全场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他。

    “光之城计划，拆分为两个部分。”

    “第一部分：土地、厂房、电力设施、安保系统。这属于固定资产。”

    林向阳看向刘董，“这部分预算大约300亿。由向阳集团出资。地皮是咱们的，设施是咱们的。就算项目失败了，地还在，设施还能改成数据中心或者仓库。集团的资产没有流失，风险可控。”

    众股东面面相觑，稍微松了一口气。300亿，虽然肉疼，但对于向阳集团的体量来说，咬咬牙还能拿出来，而且换回了固定资产，不算亏空。

    “那第二部分呢？”张董追问，“最烧钱的设备、研发、实验材料，还有那个什么超导磁体，那才是无底洞啊！那得要一千两百亿！”

    “第二部分，”林向阳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由我，林向阳个人出资。”

    轰——！

    会议室里瞬间炸了锅。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个人出资？一千两百亿？！”刘董惊得假牙差点掉下来，“向阳，你别开玩笑！你是富豪了没错，但你的身价都在集团股票里啊！你哪来的一千两百亿现金？”

    “如果你要通过减持持股套现，那市值会崩盘的！我们也不同意！”

    “我不减持一分持票。不动用集团一分钱流动资金。”

    林向阳斩钉截铁地说道，“这笔钱，是我早年在海外的一些……个人投资回报。我有我的渠道，我有我的筹措方式。”

    他当然不能说那是两百万枚比特币。在2017年的主流商业圈，那会被认为是更疯狂的投机。他只能用“海外投资”这个模糊的概念来掩盖。

    “各位。”

    林向阳环视全场，眼神凌厉，“我把话撂在这里。”

    “集团出地，我出钱。”

    “如果‘光之城’项目失败了，那一千两百亿的损失，我一个人扛。我林向阳个人破产，去大街上要饭，绝不连累集团，不连累在座的各位。”

    “但是！”

    林向阳的话锋一转，带着一股舍我其谁的霸气。

    “如果项目成功了。如果那束光亮起来了，如果我们造出了属于中国的EUV光刻机。”

    “技术专利归向阳集团所有！由此产生的数万亿商业价值，由全体股东共享！”

    “这笔买卖，你们干不干？”

    死一般的寂静再次降临。

    但这不再是之前的抗拒与恐惧，而是一种深深的震撼。

    所有的股东都被林向阳这股近乎惨烈的决绝给镇住了。

    自掏腰包一千两百亿，去赌一个国家甚至人类工业的未来？赢了大家分钱，输了自己跳楼？

    这世上哪有这样的傻子？

    可眼前这个男人，就是这样的傻子。

    “向阳啊……”

    刘董缓缓站起来，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的湿润，“你这是……何苦呢？你已经是功成名就的人了，何必把自己逼到绝路上？”

    “因为我不想跪着。”

    林向阳淡淡地回答，“美国人想让我们跪着把钱挣了。但我这膝盖，天生就硬，弯不下去。”

    “我也想以后要是真有机会请唐传祥教授出山时，能挺直腰杆对他说：教授，您的理论，我给您变现了，没给中国读书人丢脸。”

    刘董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其他股东。

    “各位，还需要表决吗？”

    刘董的声音有些颤抖，“如果我们连这也不同意，那我们就不配坐在这个屋子里，不配当中国人。”

    “我同意！”张董第一个举手，满脸涨红，“林总，刚才是我眼皮子浅了！你要是真能干成，我老张给你牵马坠蹬！”

    “同意！”“同意！”“附议！”

    一只只手举了起来。没有犹豫，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被点燃的热血。

    沈清仪坐在旁边，看着这全票通过的场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知道，林向阳刚才签下的，是一份生与死的对赌协议。

    那是把全家人的未来，都压在了那个未知的山谷里。

    “好。”

    林向阳看着全场举起的手，微微点头。

    “既然大家信任，那我们就立字为据。”

    “沈总，拟协议。另外，发布公告。”

    林向阳转头看向窗外，北京的阳光正刺破云层，照耀在这座钢铁森林之上。

    “对外宣称，向阳集团将在贵州建立‘全球最大的云数据中心二期’，总投资300亿。”

    “至于那一千两百亿的研发投入……”林向阳压低了声音，“列为集团最高商业机密，代号——‘夸父’。”

    “我们要去追那颗太阳了。”

    ……

    会议结束后。董事长办公室。

    人群散去，只剩下林向阳和沈清仪。

    沈清仪关上门，走到林向阳身后，轻轻按揉着他的太阳穴。

    “你真的想好了？”沈清仪轻声问，“那一千两百亿……是那个硬盘里的东西吧？”

    作为陪伴一起创业的妻子，虽然林向阳还没来得及细说，但她太了解林向阳了。能在这个时候变出这么多钱的，只有那个传说中的“私房钱”。

    “是。”林向阳握住她的手，放在脸颊边，“怕吗？万一比特币崩了，万一加速器炸了，我们就真的要在北京要饭了。”

    “不怕。”

    沈清仪温柔地笑了，“要饭我也跟着你。而且，王博跟我说了，你给孩子们设了信托。你把后路都想好了，我还有什么可怕的？”

    “只是……”

    沈清仪有些心疼地看着丈夫鬓角的一丝白发，“这条路，太难走了。我们要在大山里挖洞，要在美国人的眼皮子底下运设备。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难走的路，才是上坡路。”

    林向阳站起身，走到巨大的世界地图前。他的手指落在了中国西南部，那片崇山峻岭之中。

    贵州。

    那里有天然的岩溶地貌，有恒温的溶洞，有充沛的水电，还有大国工程最需要的隐蔽性。

    “清仪，准备一下。”

    “明天，我和安然先飞贵州。既然董事会这关过了，接下来，就要去拜这片山的神了。”

    “还有……”

    林向阳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罗伯特·莱特那个老狐狸肯定在盯着我们的资金流向。这次‘数据中心’的幌子，要做得像一点。”

    “让公关部发通稿，就说我们要搞元宇宙，搞区块链，搞各种花里胡哨的概念。我们要用这层迷雾，把我们的‘光之城’藏起来。”

    “等到光亮起的那一刻，我要让他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