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海南。文昌航天发射场。
窗外的轰鸣声已经远去，变成了天边一颗逐渐隐没的亮星。但在指控大厅里，空气却比刚才点火时还要稀薄，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对于外行来说，火箭飞起来就算成功了一半。但对于内行来说，真正的鬼门关才刚刚开始。
大屏幕上的红色轨迹线正在穿越大气层，一行行遥测数据像瀑布一样疯狂刷新。
“助推器分离！”“一级分离！”“抛整流罩！”
每一次指令的下达，都伴随着一阵轻微的骚动。
汪总死死地盯着屏幕右上角的“姿态角”数据，手里的眼镜布已经被他揉成了一团乱麻。
“偏了……”
汪总突然低声惊呼，“偏航角偏了0.1度！这在大气层内没事，但到了真空环境，这个误差会被放大成几十公里！”
“别慌。”
林向阳站在他身边，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神色如常，“这是长五遥三，是中国运载能力最强的火箭。我们要相信航天科技集团的专家。”
“可是卫星是咱们的啊！”汪总急得额头冒汗，“那六颗卫星里集成了大翼最先进的图传芯片，要是送不到预定轨道，那就成了太空垃圾了！”
就在这时，大厅里的广播突然传出一声急促的报告：
“卡吉波站雷达信号丢失！”
“远望号测量船信号丢失！”
大屏幕上的红色轨迹线，突然断了。那是火箭进入了“黑障区”——当飞行器以极高速度在大气层中穿行时，周围的空气被电离成等离子体，会屏蔽所有的无线电信号。
这是一段注定的“盲飞”时间。
整个大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电流的沙沙声。
一秒。两秒。十秒。
这一分钟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沈清仪站在林向阳身后，轻轻握住了他插在口袋里的手。她发现，丈夫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虽然林向阳表面镇定，但他比谁都清楚这次发射的战略意义。这不仅仅是几颗卫星，这是向阳集团在即将到来的动荡年份里，唯一能保住的“天眼”。如果失败，备用卫星的制造和发射窗口至少要推迟半年。而那半年，可能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一定要出来……”林向阳在心里默念。
突然，一阵嘈杂的电波声后，广播里传来了天籁般的声音：
“太平洋观测站发现目标！”
“雷达捕获！遥测信号恢复！”
大屏幕上，断掉的红色轨迹线重新跳了出来，并且精准地压在了预定的绿色轨道线上。
“完美修正！”
航天局的总指挥激动地拍着桌子，“刚才那是火箭的控制系统在自主修正！它自己把那0.1度的偏差给掰回来了！”
汪总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感觉腿都软了。
“吓死我了……这比我当年在宿舍里造出第一架无人机还刺激。”
……
20:45。星箭分离。
这是最后的关键时刻。
在距离地球500公里的近地轨道上，巨大的二级火箭发动机关机。
画面切换到了火箭自带的摄像头。只见黑漆漆的太空中，地球蓝色的弧线静静地悬挂在下方。
“星箭分离准备。”“3、2、1，分离！”
砰！砰！砰！
伴随着轻微的机械解锁声，六个黑色的扁平物体，像是一串珍珠，被轻柔地推入深空。
“方舟一号卫星群，入轨成功！”
这一刻，指控大厅里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无数航天人拥抱在一起，有人甚至扔掉了帽子。
但这对于林向阳来说，还不是结束。甚至是刚刚开始。
他拿出一部特制的手机——这是一部经过改装的“火种”MateX，它的背部比普通手机稍微厚一点，内置了一块向阳自研的相控阵天线模组。
“汪总，该我们干活了。”
林向阳拍了拍还在擦汗的汪总，“卫星入轨只是第一步。能不能连得上，才是关键。”
汪总立刻坐直了身子，打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接入了大翼科技的地面测控网。
“正在激活卫星电源……”“正在展开太阳翼……”
屏幕上，六颗卫星的状态灯依次变绿。摄像头传回了画面：在太阳光的照射下，黑色的卫星表面缓缓展开两片像蜻蜓翅膀一样的太阳能帆板。
“帆板展开到位！”“姿态控制正常！”“激光链路已建立！”
汪总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林总，可以测试了！卫星群正在经过中国上空，覆盖窗口期只有10分钟！”
……
北京，四合院。20:50。
王博正抱着儿子王承阳，坐在院子里。
虽然是冬天，但他把孩子裹得像个粽子，指着头顶的星空。
“儿子，看天上。你干爹送上去的星星，马上就要路过咱们头顶了。”
旁边，苏清河裹着厚厚的羽绒服，怀里抱着女儿王若昆，有些担忧地看着丈夫。
“王博，这能行吗？这手机里连SIM卡都没插。”
苏清河指着王博放在石桌上的那部手机——同样是一部改装过的“火种”原型机。
“理论上能行。”
王博搓了搓手，神情严肃，“这是‘手机直连卫星’技术。咱们的卫星虽然只有六颗，但因为飞得低，只有500公里，信号强度比传统的同步轨道卫星大几百倍。再加上向阳集团自研的抗干扰算法……”
就在这时，石桌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没有信号塔的图标。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小小的卫星图标，旁边显示着满格的信号强度。
“Ark-已连接”
紧接着，手机铃声突兀地在这个寂静的四合院里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林向阳（卫星专线）。
王博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把儿子扔出去。他赶紧把孩子递给苏清河，颤抖着按下了接听键和免提。
“喂？老大？”
声音清晰无比。没有传统卫星电话那种令人抓狂的几秒钟延迟，也没有电流杂音。就像是就在隔壁房间打电话一样。
“王博，听得见吗？”
电话那头，传来林向阳熟悉的声音，背景里还能听到文昌大厅里的欢呼声。
“听得见！太清楚了！”
王博激动得对着手机大吼，“延迟多少？”
“汪总在测，目前的双向延迟是25毫秒。”林向阳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带宽稳定在100Mbps。”
“25毫秒……”
王博倒吸一口凉气，“这比家里的Wi-Fi还快！老大，我们做到了！我们在天上真的有网了！”
“不仅仅是打电话。”
林向阳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王博，现在打开那个加密的数据包。我要测试‘方舟根服务器’的同步功能。”
“是！”
王博立刻在手机上输入一串复杂的指令。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进度条：“正在同步方舟OS全球核心密钥……”“源地址：Ark-1SatelliteCster（方舟一号卫星群）”“进度：10%……50%……100%”“同步完成。”
这一刻的意义，比那通电话要深远得多。
这意味着，即使明天有人切断了太平洋海底的所有光缆，即使有人炸毁了向阳在北京的所有服务器机房。只要天上的这几颗卫星还在，向阳集团的全球指挥系统、支付系统、操作系统密钥，就能通过这个“天基备份”，在几分钟内恢复运转。
这是一艘永不沉没的数据方舟。
“同步成功，数据哈希值匹配。”王博汇报道，声音有些哽咽，“老大，这下咱们真的不怕拔网线了。”
“很好。”
林向阳的声音透过卫星信号传来，带着一种穿透时空的力量，“王博，清河在旁边吗？”
“在！在！”苏清河凑过来，大声说道，“林总，恭喜啊！这一箭六星，几十亿没白花！”
“清河，照顾好孩子。”
林向阳温柔地说道，“告诉承阳和若昆，这是干爹送给他们的第一份满月礼物。以后不管他们在地球的哪个角落，只要抬头，就有信号，就有家。”
……
文昌发射场。
挂断电话，林向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大屏幕上那六个稳定运行的绿色光点。
“天眼”，开启了。
虽然现在只有六颗，只能在特定时间段覆盖中国。但按照计划，明年将发射60颗，后年发射300颗……直到这层“星链”包裹整个地球。
“林总，数据显示，刚才的通话质量超过了铱星系统。”
汪总兴奋地走过来，“这证明我们的‘相控阵天线+低轨方案’是完全可行的！我们甚至可以在这上面跑高清视频！”
“不急。”
林向阳摆了摆手，“民用是下一步的事。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战略备份。”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在夜空中，除了星星，还有无数看不见的电波在穿梭。而在地球的另一端，罗伯特·莱特的继任者们，或许正在策划着新的封锁；大洋彼岸的病毒实验室里（或许是自然界中），那个看不见的幽灵正在悄然苏醒。
“清仪。”
林向阳轻声唤道。
“我在。”沈清仪走上前，递给他一件披在肩上的外套，“外面风大。”
“我们该回去了。”
林向阳紧了紧外套，目光从星空收回，落在了地平线上。
“回北京？”
“不。”
林向阳摇了摇头，“回武汉。”
“武汉？”沈清仪愣住了，“这时候去武汉干什么？马上就要过年了。”
“安然在那边发现了一些我不放心的事情。”
林向阳没有多解释，只是握紧了妻子的手，“我必须亲自去一趟。有些东西，天眼看不见，必须用人眼去看。”
沈清仪看着丈夫凝重的侧脸。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好，我陪你去。”
……
2019年12月25日。圣诞节。
当全世界都在拆礼物的时候，林向阳的私人飞机悄然降落在武汉天河机场。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带着赵刚和几个核心助手，戴着口罩，消失在了江城的迷雾中。
此时的武汉，依然车水马龙，户部巷里热干面的香气四溢，江汉关的钟声悠扬。没有人知道，一场人类历史上罕见的风暴，正在这座城市的角落里，积蓄着最后的能量。
而林向阳，带着他的“量子推演报告”和天上的“天眼”，成为了第一个逆行而入的守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