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1月24日，农历除夕。北京林家四合院。

    这一年的除夕夜，北京下起了鹅毛大雪。瑞雪兆丰年，本该是吉祥的征兆。但在林家四合院的餐厅里，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电视机里正在播放春节联欢晚会，欢快的歌舞声试图掩盖现实的沉重。但坐在饭桌前的人们，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那里正滚动播放着关于武汉疫情的最新新闻。

    桌上的年夜饭很丰盛：红烧鱼、四喜丸子、饺子……热气腾腾。但没人动筷子。

    林父和林母坐在主位，二老显得苍老了许多。他们的目光总是无意识地看向门口，仿佛在期待那个大大咧咧的身影林大军，突然推门进来，喊一声“二叔二婶，我回来了”。

    但他们知道，回不来了。林向阳告诉他们，林大军在西安工厂加班，物流太忙走不开。但老太太看着新闻里那辆逆行冲进武汉的向阳物流卡车，虽然只是一闪而过的镜头，但她认得那辆车的车牌，那是大军常开的那辆。

    坐在林向阳对面的，是大嫂叶知秋。

    她已是着名的急诊科副主任医师，平日里风风火火，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女强人。但此刻，她穿着一件居家服，正在给怀里四岁的女儿喂饭。

    女儿叫林暖，正眨着大眼睛问：“妈妈，爸爸为什么不回来吃饺子？他是不是不喜欢暖暖了？”

    “爸爸是大英雄。”

    叶知秋的声音有些沙哑，她强忍着鼻酸，温柔地擦去女儿嘴角的饭粒，“爸爸去给别的小朋友送奥特曼面具了，等送完了就回来。”

    “哦……”小暖懵懂地点点头，又开心地吃起了饺子。

    看着这一幕，沈清仪在桌下紧紧握住了林向阳的手。林向阳反握住妻子的手，掌心冰凉。

    他知道大军在武汉的情况。那里是风暴眼。大军正带着车队在各大医院之间穿梭，睡在车里，吃在路边。这个谎，林向阳必须帮大哥圆下去。

    “铃铃铃——！”

    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像是一把尖刀，刺破了饭桌上的伪装。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叶知秋放下筷子，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屏幕上跳动着三个字：“医务处”。

    作为一名资深急诊医生，她太清楚这个时间点、这个号码意味着什么。除夕夜的急召，从来只有一个原因：一级战备。

    她深吸一口气，接通了电话。

    “喂，我是叶知秋。”

    电话那头的声音急促而严肃：“叶主任，接卫健委紧急命令，我院需立刻组建第一批援鄂医疗队，今晚出发。你是重症急救方面的专家，院里想征求你的意见……”

    “我去。”

    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等对方说完。那两个字，脱口而出。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似乎也没想到会这么干脆：“叶主任，你想好了？你家里有两个孩子，而且今天是除夕……”

    “我是党员，又是急诊副主任。我不去谁去？”

    叶知秋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名单上把我的名字报上去。半小时后到岗。”

    挂断电话。餐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林母陈秀兰手中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老太太颤抖着嘴唇：“知秋啊……你……你也要去？”

    “大军已经没影了……你要是再走了，这就剩下俩孩子……”

    老太太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叶知秋站起身，眼圈瞬间红了。她走到二老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二叔，二婶。对不起。”

    叶知秋忍着泪，给二老磕了个头，“我知道我对不起这个家。但我是医生。”

    她抬起头，看着电视新闻里那些在武汉医院走廊里崩溃大哭的同行，看着那些因为缺医少药而绝望的病人。

    “大军在前面送子弹，我是拿枪的兵。我不能让他一个人在前面拼命。”

    “我要去陪他。”

    “哪怕见不着面，我也要在同一个城市里，守着他。”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这就叫——夫妻同袍。

    林向阳站起身，眼眶湿润。他走过去，把叶知秋扶起来。

    “嫂子。”

    林向阳的声音有些哽咽，“你去吧。家里有我。只要向阳集团还在，只要我林向阳还有一口气，我就把爸妈和孩子照顾得好好的。”

    “另外……”

    林向阳擦干眼角，“不用等医院的大巴了。向阳集团的公务机在机场待命。我送你去。”

    叶知秋看着这位平时沉稳的小叔子，点了点头。她转身看向两个孩子。大女儿林盼已经懂事了，正呆呆地看着妈妈。小女儿还在吃饺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叶知秋没有去抱孩子。她怕抱了，就走不了了。

    她狠下心，猛地转过身，拿起玄关处的大衣，推门走进了漫天风雪中。

    “妈妈！”身后传来了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

    叶知秋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她在雪地里走得很快，背影单薄而决绝。

    林向阳站在门口，看着嫂子的背影，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夜，全中国有无数个像叶知秋这样的医生、护士，告别了温暖的年夜饭，告别了哭泣的孩子，义无反顾地踏上了开往风暴中心的航班、高铁、大巴。

    ……

    大洋彼岸的美国，华盛顿，阳光明媚。美国商务部长威尔伯·罗斯正在接受福克斯商业频道的连线采访。

    主持人问道：“部长先生，中国爆发的这场疫情，看起来非常严重。这会对美国经济产生什么影响？”

    罗斯穿着精致的西装，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典型的政客式微笑。他没有表达任何同情，也没有提到任何援助。

    “我认为，这有助于加速就业岗位回流到北美。”

    罗斯侃侃而谈，语气中甚至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冷血，“你看，中国发生这种公共卫生危机，会让企业重新考虑供应链的风险。这对于美国来说，是一个让制造业回流的好机会。”

    “就像向阳集团，他们的工厂现在停摆了。这正是美国科技公司夺回市场份额的最佳时机。”

    主持人频频点头，仿佛这是一场精彩的商业分析。

    这就是两个世界的参差。一边是除夕夜的生离死别，是母亲抛下孩子去救人的悲壮。一边是华盛顿早间新闻里的精明算计，是把灾难当成生意筹码的傲慢。

    罗斯不知道的是，他这番冷血的言论，不仅激怒了中国人，也激怒了上帝。病毒没有国界，更不懂什么供应链。这种对他国苦难的漠视，终将化作回旋镖，狠狠地扎进美国自己的胸膛。

    ……

    中国武汉天河机场。1月24日，深夜23:44。

    武汉的除夕夜，凄冷而死寂。往年这个时候，江滩应该在放烟花，万家灯火应该在看春晚。但现在，整座城市像是一艘搁浅的巨轮，在黑暗中独自喘息。

    突然。一阵巨大的、低沉的引擎轰鸣声，穿透了厚厚的云层，震动了这座城市的夜空。

    轰隆隆——

    那不是民航客机。那是重型军用运输机特有的咆哮。

    林安然正在金银潭医院的临时实验室里，对着显微镜观察样本。听到声音，她猛地抬起头，冲到了窗边。

    透过雨雾，她看到了机场方向那刺眼的探照灯光柱，以及那庞大的、涂着深灰色迷彩的机身轮廓。

    伊尔-76。运-20。

    一架接一架，呼啸而下。

    那是中国人民解放军陆海空三军医疗队。在除夕夜的最后一刻，来自上海海军军医大学、重庆陆军军医大学、西安空军军医大学的450名顶级军医，神兵天降。

    他们没有回家过年。他们背着行囊，眼神坚毅，踏上了这片被病毒肆虐的土地。

    林安然看着那划破夜空的灯光，眼泪瞬间决堤。她捂着嘴，靠在窗台上，哭得像个孩子。

    这几天的恐惧、无助、压力，在这一刻全部释放。她知道，这座城市不再是孤岛了。

    “哥……”

    林安然拿出手机，给林向阳发了一条语音。背景音是巨大的飞机轰鸣声。

    “你听到了吗？”“解放军来了。”

    ……

    几分钟后。天河机场停机坪。

    舱门打开。一队队身穿迷彩服的军人，迈着整齐的步伐跑下舷梯。紧随其后的，是从北京、上海、广东等地赶来的第一批地方援鄂医疗队。

    在这些逆行者的人群中，叶知秋拖着行李箱，快步走下飞机。武汉的湿冷空气扑面而来，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

    她拿出手机，开机。屏幕上跳出了几十条未接来电和微信。都是家人发的。

    她点开林大军的微信头像。只有简短的一条消息，发送时间是五分钟前。显然，他也听到了飞机的声音。

    “大军：老婆，我看见飞机了。我知道你在里面。别怕，我也在。”

    “大军：我在光谷仓库。离你那儿只有15公里。咱们在同一个战场。”

    “大军：活着。等打完这一仗，我带你吃热干面。”

    叶知秋看着手机，眼泪滴落在屏幕上。她擦干眼泪，回复了两个字：“收到。”

    然后，她把手机揣进口袋，拉起行李箱，跟上了队伍。前方，是金银潭医院的重症病区。那里是死神镰刀挥舞得最凶的地方。

    但此刻，她的脚步无比坚定。因为她知道，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那个右腿装着义肢的男人正在指挥着卡车，为她运送着弹药。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