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11月10日,中国北京,向阳生命科学院,康复医学实验室。
北京的冬天来得早,窗外的银杏叶已经落了一地。但在恒温24度的实验室里,空气却燥热得仿佛能点燃火星。
房间中央,放着一把特制的金属椅。林大军赤裸着上半身,露出精壮如花岗岩般的肌肉,正坐在椅子上。他那条空荡荡的右裤腿被卷起,露出了曾经受过重创的残肢。伤口早已愈合,但那截断端依然触目惊心,记录着这位退伍老兵曾经的峥嵘岁月。
作为向阳集团的安保总监,林大军平日里像一座沉默的铁塔,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但此刻,他的额头上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双手死死地抓着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大军哥,放松点。”林安然穿着白大褂,戴着医用手套,正在小心翼翼地调试着一台精密仪器,“你的心率都飙到120了,这比你当年上战场还紧张啊?”
“安然……这能一样吗?”林大军苦笑了一声,声音有些发干,“上战场大不了就是个死。但这……这可是……”他看了一眼放在旁边的那个黑色手提箱,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敢把“奇迹”两个字说出口。
林向阳站在一旁,抱着双臂,神色凝重。他知道堂哥在紧张什么。这么多年了,虽然林大军装着最昂贵的碳纤维义肢,能走能跑,甚至能一脚踢断木桩。但那条腿,始终是死的。它是冷的,硬的,没有知觉的。林大军走路时,必须时刻用眼睛看着脚下,或者凭腰部的肌肉去代偿平衡。那种“踩在棉花上”的虚无感,是每一个截肢者挥之不去的梦魇。
“准备好了吗?”林安然打开了黑色的手提箱。
箱子里,静静地躺着一条充满了未来感的机械腿。它不再是以前那种冰冷的金属骨架。它的表面,覆盖着一层细腻的、呈现出哑光黑色的薄膜。这就是“女娲计划”的核心成果——碳基电子皮肤。
“这是用高纯度单壁碳纳米管编织成的仿生神经网络。”林安然一边介绍,一边熟练地操作。她先是在林大军的残肢末端,贴上了一圈密密麻麻的高灵敏度神经电极片(非侵入式,通过微针阵列透皮接收信号)。然后,将那条黑色义肢缓缓套在了残肢上。
咔哒。机械锁扣咬合。嗡——义肢内部的电源接通,电子皮肤表面闪过一道微不可查的流光。
“正在进行神经桥接……”旁边的显示屏上,复杂的波形图开始跳动。那是林大军大脑发出的神经信号,正在试图穿过断裂的肢体,寻找它丢失已久的“战友”。
“大军哥,闭上眼睛。”林安然轻声说道。
林大军深吸一口气,依言闭上了双眼。实验室里一片死寂,只有仪器发出的滴滴声。
林向阳屏住了呼吸。他看见林安然拿起了一根白色的羽毛。是的,就是一根普普通通的鹅毛。
林安然拿着羽毛,缓缓蹲下身。她没有去触碰林大军完好的左腿,而是将羽毛的尖端,轻轻地、极其温柔地,扫过了那条黑色义肢的右脚脚底。
沙——羽毛划过电子皮肤。如果是以前的塑料外壳,这一下就像划在石头上,没有任何反应。
但就在这一瞬间。监控屏幕上,代表大脑皮层感觉区的信号线,突然爆发出一个红色的尖峰!
“唔!”坐在椅子上的林大军,就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浑身一颤。他那双抓着扶手的手,青筋暴起。紧闭的眼角,瞬间渗出了泪水。
“什么感觉?”林安然的声音有些颤抖。
林大军没有睁眼,他的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过了好几秒,这个流血不流泪的硬汉,带着哭腔,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个字:
“痒……”
“向阳……安然……是痒……”“有人在挠我的脚心……”“那是我的右脚……我有脚了……”
轰——!林向阳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痒!这不是痛,不是压迫感,而是痒。在神经科学中,“痒”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复合感觉,它需要极高的神经传输带宽和灵敏度。能感觉到痒,说明这条“神经桥”不仅通了,而且是宽带互联!
“成功了。”林向阳走过去,紧紧握住了堂哥满是汗水的手。
林大军睁开眼,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他看着自己那条黑色的右腿,像是看着失散多年的孩子。“向阳,它是活的……我能感觉到它在那儿,不是挂在我身上的铁疙瘩,它就是我的腿。”
……
“别急着哭,大军哥。”林安然擦了擦眼角的泪花,脸上露出了科学家的自信笑容。“痒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咱们试试大家伙。”
“大军哥,站起来。”
林大军愣了一下,擦干眼泪,双手撑着扶手,试探性地站了起来。以前,他站起来时,右腿是麻木的,需要靠左腿承重。但这一次。当右脚的电子皮肤接触到地面的瞬间。数以万计的碳纳米管传感器,瞬间捕捉到了压力的分布、地面的硬度、甚至地板微凉的温度。这些数据被转化成神经电脉冲,毫秒级地传回大脑。
踏实。这是一种久违的、脚踏实地的感觉。
“走两步?”林向阳鼓励道。
林大军迈出了第一步。没有低头看脚,没有小心翼翼。他的大脑自然而然地指挥着右腿抬起,落下,足跟触地,过渡到全脚掌。就像他受伤前一样自然。
一步,两步。越走越快。
“去跑步机上试试。”林安然指了指旁边的康复跑台。
林大军走上跑步机。速度从3k/h,加到5k/h,再到8k/h。咚!咚!咚!沉重的脚步声在实验室里回荡。
林大军跑起来了!不是那种靠机械弹力被动甩腿的跑法,而是主动发力、精准控制的奔跑。汗水挥洒,他的脸上洋溢着一种近乎狂喜的表情。风声在耳边呼啸。对于一个失去右腿十三年的人来说,这种“能感觉到右脚趾抓地”的奔跑,就是飞翔。
“数据正常!”“神经信号延迟低于10毫秒!”“电子皮肤压力分布完美!”助手们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激动得欢呼起来。
十分钟后。林大军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他从跑步机上跳下来,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休息。而是冲到林安然面前,一把抱起了这个让他重获新生的堂妹,原地转了三圈。
“安然!谢谢!谢谢!”这个平日里不善言辞的汉子,此刻只能用这种最朴素的方式表达感激。
“放我下来,大军哥,头晕!”林安然笑着拍打着他的后背,“你要谢就谢向阳哥,是他逼着我把碳纳米管做成皮的。”
林大军放下安然,转过身,看着林向阳。兄弟俩对视了一眼。林向阳走过去,锤了一下堂哥坚实的胸口。“哥,欢迎归队。”
“归队。”林大军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这一次,他的右脚跟,重重地磕在了地板上。啪!一声脆响。那是尊严的声音。
……
休息区。林大军还在像个孩子一样,不停地用右脚去踩地板上的不同材质:地毯、瓷砖、橡胶垫。“瓷砖是凉的,地毯是软的……”他乐此不疲地念叨着。
林向阳和林安然站在玻璃窗后,看着这一幕。
“安然,你立了大功。”林向阳看着手中的测试报告,“这不仅仅是修复了身体。这是重塑了本体感。”
“而且……”林向阳的目光变得深邃。“既然大军哥能通过这层皮肤感觉到羽毛。”“那么,承影也能。”
林安然点了点头,神色恢复了严谨。“是的。这套‘女娲系统’是通用的。”“刚才采集到的神经反馈模型,我已经同步上传给了盘古。”“只要把这层电子皮肤贴在机器人的手指上,承影就能拥有和大军哥一样的触觉。”
“它将不再是只会用蛮力的机器。”“它能捏起一颗生鹌鹑蛋而不碎。”“它能穿针引线。”“它甚至能去……做手术。”
林向阳转过身,看向墙上的日历。2021年11月。
“大军哥的腿好了,我们的底气也就更足了。”“安然,尽快把电子皮肤量产。”“我要让下一批下线的‘承影’机器人,全部换上这层皮。”
“我们要去的地方,环境比实验室恶劣一万倍。”林向阳指的,是即将到来的欧洲寒冬,以及更远的星辰大海。在那些地方,只有最敏锐的触觉,才能在黑暗中摸索出一条生路。
……
当晚。四合院。
为了庆祝林大军“重获右腿”,林家搞了个小型聚餐。赵刚看着在那儿给林希那些小朋友们表演“金鸡独立”的林大军,惊得下巴都快掉了。“不是,大军哥,你这也太神了吧?刚才那一脚,我看你脚趾头都动了?”
“那是幻觉,假腿哪有脚趾头。”林大军哈哈大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但我脑子里觉得它动了,它就是动了!”
林向阳坐在旁边,看着这温馨的一幕,手里轻轻摇晃着酒杯。沈清仪抱着赵星河坐在他身边,轻声问道:“在想什么?”
“在想未来。”林向阳看着满院子的欢声笑语。“以前,我觉得科技是用来造芯片、造卫星,是用来打败对手的。”“但今天看到大军哥那个眼神,我突然觉得。”“科技的终极意义,可能就是为了让人活得像个人。”
“无论是让盲人看见,让瘫痪者奔跑,还是让冬天不再寒冷。”“这才是向阳而生。”
此时,天空飘起了雪花。这是2021年北京的第一场雪。林大军伸出右脚,接住了一片雪花。虽然隔着鞋底,他感觉不到凉意。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可以稳稳地走在雪地上了。
而对于向阳集团来说。这场瑞雪,也预示着具身智能的春天,即将在这片寒冷中,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