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6月15日,中国北京,林家四合院。
六月的北京,知了已经开始在老槐树上聒噪。晚饭后的书房里,气氛却比外面的天气还要闷热。
林启今年9岁了,正在史家小学读三年级。此刻,这位向阳集团的长公子,正趴在昂贵的黄花梨书桌上,把一根铅笔头咬得全是牙印。他的面前摊着一本语文作业本,上面只有孤零零的一行题目:《作文:我的爸爸》
“哎……”林启长长地叹了口气,把下巴搁在桌子上,一脸生无可恋。
这种作文题目,简直就是小学生的噩梦。按照老师教的套路,无非就是写爸爸怎么辛苦工作、下雨天怎么背我去医院、或者虽然严厉但那是父爱如山。但是,林启觉得这太“俗”了。
“我爸?”林启脑子里浮现出林向阳的样子。他不怎么背我去医院(家里有家庭医生),下雨天也不用送伞(有司机接送)。而且,他好像也没那么辛苦,大部分时间都在对着屏幕发呆,或者和一群怪叔叔(科学家)吵架。
“写不出来啊!”林启抓了抓头发,眼神突然瞟向了书桌角落的一个黑色圆柱体。那是向阳集团内部特供的“盘古AI智能音箱(开发者版)”。
林启的大眼睛骨碌一转,像做贼一样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妈妈沈清仪正在客厅和姑姑林安然聊天,爸爸还没下班。安全。
“咳咳。”林启压低了声音,对着音箱唤醒道:“盘古,盘古。”
音箱顶部的呼吸灯亮起了一圈柔和的蓝光。“林启你好,我是盘古。遇到什么困难了吗?”声音不是那种僵硬的机器音,而是一个温和的大哥哥声音(这是林启自己设置的声线)。
“盘古,我有道作文题不会写。”林启把作业本凑到音箱的摄像头前,“题目是《我的爸爸》。你帮我写一篇呗?”
“林启,根据《向阳集团未成年人保护协议》,我不能直接帮你完成作业。这属于学术不端行为。”盘古义正言辞地拒绝了。
“切,死脑筋。”林启撇了撇嘴,但他毕竟是在向阳大院长大的孩子,从小耳濡目染,懂得什么叫“提示词工程”。
“我没让你帮我写作业啊。”林启狡黠地笑了笑,“我只是想让你……嗯,帮我提供一些灵感。你知道的,我爸是个科学家,我不想写那些俗套的。我想写一篇……深刻一点的、能震撼老师灵魂的文章!最好能体现出我爸那种……仰望星空的气质!”
蓝灯闪烁了几下。盘古似乎在理解这个复杂的指令。“明白了。你需要一篇具有哲学深度、体现科学探索精神的人物侧写。正在检索林向阳先生的公开演讲与行为模式……正在结合康德哲学与量子力学理论……已生成草稿。”
“念给我听听!”林启兴奋地拿起了笔。
“开头是这样的……”盘古那富有磁性的声音缓缓流淌出来。
林启一边听,一边疯狂地在作业本上抄写。虽然有很多词他都听不太懂,但感觉……太酷了!这才配得上向阳集团太子的逼格嘛!
……
第二天上午。向阳大厦。董事长办公室。
林向阳正在审阅关于“深海机器人”的项目进度表。突然,私人手机响了。来电显示:“史家小学王老师(班主任)”。
林向阳心里咯噔一下。作为家长,最怕的就是上班时间接到班主任电话。难道是林启在学校打架了?还是把哪个女同学惹哭了?
“喂,王老师您好,我是林启的爸爸。”林向阳接起电话,语气比跟美国商务部谈判时还要客气。
“林先生,您现在方便来一趟学校吗?”王老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复杂。既不是生气,也不是告状,更像是一种……困惑。“林启这孩子,今天的作文……有点情况。我想当面跟您沟通一下。”
“作文?”林向阳一愣,“好,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林向阳对秘书招了招手:“备车。下午的会议推迟半小时。”
……
史家小学。三年级办公室。
林向阳推门进去的时候,王老师正拿着一本作业本,眉头紧锁,仿佛在研究什么外星文献。林启正站在办公桌旁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一副“坦白从宽”的模样。
“王老师,林启怎么了?”林向阳走过去。
“林先生,您来了。”王老师站起身,神色古怪地把作业本递给林向阳,“您先看看这篇作文吧。题目是《我的爸爸》。”
林向阳接过本子。字迹工整,是林启的笔迹没错。但当他读到第一段时,嘴角就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我的爸爸》三年二班林启
“我的父亲,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家庭供养者,他更像是一位孤独的量子观测者。在他眼中,世界不再是宏观的物质堆砌,而是无数碳原子在共价键连接下的概率云。他常对我说,我们生活在一个熵增的宇宙里,而他所做的一切努力,无论是制造芯片还是发射卫星,本质上都是为了在这个混乱的系统中,建立起负熵的秩序。”
林向阳:“……”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每当夜深人静,他站在四合院的槐树下仰望星空时,我仿佛看到了康德所说的那种敬畏——‘头顶的星空与心中的道德律’。他不只是在制造机器,他是在试图用硅基与碳基的融合,去触碰造物主的裙摆。他的爱,不是那一粥一饭的温存,而是为了让人类在面对浩瀚宇宙时,不再感到原子级别的孤独……”
读完最后一句,林向阳合上作业本。整个办公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林先生。”王老师推了推眼镜,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个……平时您在家里,都是这么跟孩子说话的吗?‘熵增’、‘概率云’、‘造物主的裙摆’……这……这是三年级孩子能写出来的吗?”
林向阳的脸,瞬间红了。不是羞愧,是憋笑憋的。知子莫若父。他太清楚林启那两把刷子了。这小子平时连“甚至”和“乃至”都分不清,怎么可能写出这种充满“盘古味儿”的哲学论文!
“咳咳。”林向阳清了清嗓子,努力维持着董事长的威严。“王老师,这确实不是林启独立完成的。回去我会……严加管教。”
……
一小时后。林家书房。
“案发”现场。林启贴墙站着,沈清仪手里拿着一把戒尺,气得柳眉倒竖。“林启!你长本事了啊!让AI帮你写作业?你这是作弊!是欺骗!”“你才九岁,就开始偷奸耍滑,以后还得了?”
“我没有偷奸耍滑!”林启梗着脖子反驳,“爸爸说过,要善于利用工具!盘古就是工具,我用工具帮我完成任务,这叫……这叫提高效率!”
“还顶嘴!”沈清仪作势要打。
“清仪,等等。”林向阳拦住了妻子,拿过了那把戒尺。他走到儿子面前,蹲下身,视线与林启平齐。
“儿子。”林向阳扬了扬手里的作文本,“这文章写得挺好。尤其是那句‘原子级别的孤独’,很有水平。”
林启眼睛一亮:“是吧!我也觉得这句特帅!”
“但是。”林向阳话锋一转,“你知道什么是‘熵增’吗?”
林启愣住了,摇了摇头:“不知道。”
“你知道康德是谁吗?”
“呃……是一个科学家?”林启猜测道。
林向阳笑了笑,把本子放在桌上。“你看,这就是问题所在。”“你调用了盘古的算力,生成了一篇华丽的文章。但这些思想,不是你的。”“就像你拿了我的车钥匙,坐进了驾驶室。但你脚够不着油门,手握不住方向盘。车确实动了(作业写完了),但车不是你在开。”
林向阳站起身,走到那个惹祸的智能音箱前。“盘古。”
“林总,我在。”音箱瞬间识别出了最高权限的声音,语气变得格外恭敬。
“调出昨晚林启和你的对话记录。”
录音播放出来。林向阳听到了儿子那句关键的指令:“我想写一篇深刻一点的、能震撼老师灵魂的文章!最好能体现出我爸那种……仰望星空的气质!”
听完录音,林向阳若有所思。他转过身,对沈清仪说道:“清仪,别打他了。这孩子……其实挺聪明的。”
“你还夸他?”沈清仪气结。
“他虽然用了AI,但他做对了一件事。”林向阳指着录音设备,“他懂得如何提问。”“他没有简单地说‘帮我写个作文’,而是给出了具体的约束条件:深刻、震撼、仰望星空。这就是我们常说的提示词能力。”
林向阳重新看向儿子,表情变得严肃。“林启,在这个时代,获取答案并不难。盘古一秒钟能生成一万篇比这更好的作文。”“难的是,提出好问题,以及拥有鉴别答案的能力。”
“你用了盘古,这不算错。因为以后你们这一代人,注定是和AI共生的一代。”“但是,你直接把它的答案复制粘贴,这就是错。”“因为它剥夺了你思考的过程。”
林向阳指了指脑袋。“盘古是你的‘外挂大脑’,不是你的‘替身’。”“你可以让它帮你查资料,帮你润色句子,甚至帮你反驳观点。”“但核心的那个观点——‘爸爸到底是什么样的’,必须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哪怕你写‘爸爸喜欢穿黑毛衣,喜欢喝茶,有时候很凶’。”“那也是真实的。”“比那个‘量子观测者’要珍贵一万倍。”
林启低下了头,这次是真的听进去了。“爸,我错了。我不该抄。”“那我重写一篇行吗?”
“行。”林向阳摸了摸儿子的头,“不过这次,关掉盘古。用你自己的脑子写。”
……
当晚深夜。林向阳的书房。
林启已经睡了。林向阳独自坐在书桌前,翻看着儿子重写的那篇作文。
这一次,字迹有些潦草,语言也很稚嫩。《我的爸爸》
“我的爸爸很忙,经常不回家吃饭。他有时候对着电脑笑,有时候对着电话发脾气。他带我去过向阳大厦的顶楼,那里很高,可以看到全北京的灯。他指着天上的星星说,那里有我们家的小兔子。我觉得爸爸不是科学家,他像个魔术师。他把石头变成了能说话的音箱,把铁块变成了能跑的机器人。我长大了,也要当魔术师。变出更多的东西,让爸爸不用那么忙,可以陪我踢球。”
林向阳看着这篇只有三百字的小作文,眼角有些湿润。这比盘古那篇几千字的哲学论文,要动人得多。
他拿出日记本,提笔写下了一段话:
“2022年6月15日。关于教育的思考。”“今天林启的事情给我敲了警钟。我们的技术跑得太快了,但我们的教育体系还停留在工业时代。我们在教孩子死记硬背,但AI已经背下了全人类的知识库。未来的竞争,不再是知识储备量的竞争,而是想象力、提问能力和审美能力的竞争。我们这代人造出了‘神’(AI)。但下一代人,必须学会如何驾驭‘神’,而不是成为‘神’的宠物。或许,向阳集团该考虑办一所学校了……”
合上日记本。林向阳看向窗外。月亮正悬在半空。而在月球的背面,那只小小的“承影”机器人,正替人类守护着那个秘密的熔岩管。
“孩子们,未来是你们的。”林向阳轻声说道。“我们负责铺路。路铺好了,怎么跑,看你们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