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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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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传统用高汤烧,鲜是鲜,但有时候汤的‘个性’太强,会稍微压住海参本身的清鲜和葱香的回甘。”

    “收汁靠的是自然收浓和勾芡的结合,但芡的厚薄、下芡的时机,差一点,口感就天差地别。太薄挂不住味,太厚又腻口,糊嘴。”

    “葱油……师傅熬的葱油是一绝,但只用大葱和少量香料,香气层次是不是可以更丰富一些?比如加点洋葱、香菜根?或者用不同的油温分次炸制不同香型的料?”

    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天。

    他没敢直接跟师傅说。

    在讲究师承、尊重传统的行当里,一个刚转正的小学徒就想“改良”招牌菜,那是大忌,是狂妄。

    但他可以偷偷试。

    利用每天最早到后厨的这段时间,用边角料,用小锅,一点点摸索。

    何雨先处理海参。发制好的海参需要仔细清洗内壁,去掉可能的沙粒和残留的筋络。他的动作很轻,很仔细,像是在对待一件珍贵的艺术品。清水流过海参肥厚的肉体,触手温润弹滑。

    处理好海参,他开始准备“创新”的第一步——熬制一锅不一样的葱油。

    后厨角落里有个小灶眼,平时热个水或者温个东西用。何雨点燃它,放上一口小铁锅。

    他没有直接用猪油或者师傅熬好的那一大罐葱油。而是取了一勺清澈的熟豆油,又加了一小块猪板油。豆油增香,猪油提润,这是他从记忆碎片里扒拉出来的组合。

    油温三四成热,他先下了切好的洋葱丝和拍松的香菜根。这两种食材味道比较“冲”,需要低温慢炸,才能逼出那种深沉而独特的甜香,而不是焦苦。

    很快,一股不同于单纯葱香的、更加复合的香气慢慢飘散出来,带着点蔬菜的清甜。

    何雨专注地盯着油锅,用筷子轻轻拨动。

    等到洋葱丝变得微微透明,边缘开始泛起金黄,他捞出料渣。这时候的油,已经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琥珀色,香气也变得柔和了许多。

    接下来,才是主角——山东大葱。他只取葱白部分,切成均匀的段。油温升高到五六成,葱段下锅。

    “滋啦——”

    悦耳的声响在寂静的后厨里格外清晰。

    高温瞬间锁住葱段的水分,激发出浓郁而纯粹的葱香。这香气与之前洋葱、香菜根留下的底蕴融合,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香气层次顿时丰富起来,既有高扬的焦香,又有沉稳的甜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植物清香。

    何雨小心控制着火候,既要让葱段炸到金黄酥香,又不能过头变黑发苦。

    等到葱段变得金黄酥脆,他用漏勺捞出,沥干油分。这些炸好的金葱,是最后出锅前才放的,负责提供酥脆的口感和最直接的葱香冲击。

    而锅里剩下的,就是融合了多种食材精华的复合葱油。色泽清亮,香气扑鼻。

    何雨把葱油倒进一个小碗里,放在一旁备用。

    光是熬这锅油,就花了将近半小时。

    他擦了擦额头上细微的汗珠,心里有点忐忑,又有点兴奋。这味道……好像真的不太一样。

    接下来是吊汤。这个他不敢大改,用的是师傅传下来的老法子——老母鸡、猪骨、火腿边角料,文火慢吊了一晚上的清汤。但他取用时,刻意撇得更加干净,只要最上层那清澈见底、鲜味醇厚的部分。

    然后,他开始了最大胆的尝试——对烧制和收汁过程的调整。

    传统做法,海参焯水后,直接下锅,加汤、加酱油、糖色、料酒等调料烧制,最后勾芡收汁。

    何雨想试试分步处理。

    他先用少量熬好的复合葱油,煸炒了一下焯过水、沥干的海参。让海参表面微微收紧,吸附一层薄薄的葱油香气。这一步很快,几乎是颠两下勺就出锅。

    然后,另起一锅,下少许底油,炒糖色。白糖在热油里融化,泛起细密的泡沫,颜色由白转黄,再变成枣红色。何雨屏住呼吸,在这个瞬间,烹入一勺黄酒。

    “轰!”

    一股带着焦糖香气和酒香的蒸汽腾起。

    紧接着,他倒入准备好的清汤,加入适量的酱油、少许盐和一点点提鲜的糖。汤汁沸腾后,他才将刚才煸过的海参放入。

    中火烧制,让味道慢慢渗透进去。

    何雨看着锅里微微翻滚的汤汁,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海参已经发透,烧制时间不宜过长,否则容易失去弹糯的口感,变得过于软烂。

    大约七八分钟后,汤汁收浓了一半,海参也变得油润光亮。

    关键的一步来了——收汁。

    他没有像传统那样直接勾入水淀粉。而是先将海参捞出,整齐地码在准备好的温盘里。锅里剩下的汤汁,他开大火,进一步收浓。

    汤汁在高温下剧烈翻滚,水分快速蒸发,剩下的胶质和调味料开始让汤汁自然变得粘稠,泛起漂亮的光泽。

    何雨用勺子舀起一点,看了看“挂勺”的程度。还不够。

    他调小了火,然后,用了一个极其细微的调整——他没有用水淀粉,而是用了一点点土豆淀粉和马蹄粉混合的极稀的芡水,沿着锅边缓缓淋入,同时另一只手快速晃动炒锅。

    芡水遇热瞬间糊化,与锅中自然收浓的汤汁完美融合,进一步增加了汁液的浓稠度和光泽度,但又不会产生明显的“芡感”,看起来更像是汤汁本身浓缩后的自然状态。

    最后,他将那勺珍贵的复合葱油,沿着锅边“烹”入少许,激发出最后一轮香气。然后将这浓稠油亮、香气四溢的汤汁,均匀地淋在盘中海参上。

    再撒上之前炸好的金黄酥脆的葱段。

    一道看起来油润光亮、葱香扑鼻、汁液浓稠欲滴的葱烧海参,完成了。

    何雨看着自己的作品,心跳有点快。

    色泽比传统做法似乎更亮,汁液更浓稠均匀地包裹着每一根海参,炸葱段的金黄与海参的乌黑油亮形成鲜明对比,视觉上就很有冲击力。

    香气……更是复杂而诱人。

    就在这时,后厨的门帘被掀开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正是鸿宾楼鲁菜灶头的掌勺大师傅,姓李,大家都叫他李头儿,或者李师傅。五十多岁,国字脸,不苟言笑,一双眼睛看人看菜都极毒。

    “嗯?什么味儿?”李师傅抽了抽鼻子,目光瞬间就锁定了何雨这边,以及他灶台上那盘还冒着热气的海参。

    何雨心里一紧,连忙站直了身子:“师傅,您来了。我……我早上来得早,试着做了道葱烧海参。”

    李师傅没说话,背着手走了过来。他的目光在那盘海参上停留了几秒,又看了看旁边小碗里剩下的葱油,以及灶台上一些还没来得及收拾的、不同于平常的料头。

    “试做?”李师傅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用的我留给你的辽参?”

    “是。”何雨老实回答,“边角料我也试过几次,今天……用了完整的。”

    “哼。”李师傅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拿起一双干净的筷子,“胆子不小。转正才几天,就敢动招牌菜了?”

    何雨低下头,没敢接话。

    李师傅夹起一段海参,没有立刻吃,而是先看了看截面。海参烧得恰到好处,内里软糯,外层因为煸炒过,微微收紧,挂汁非常均匀。汁液浓稠,色泽红亮,挂在海参上,欲滴未滴。

    他又凑近闻了闻。

    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这香气……有点意思。葱香很正,很冲,但底下好像还垫着别的什么,让这香气不那么“单薄”,更有厚度。而且,没有一般勾芡过重带来的那种沉闷感。

    李师傅将海参送入口中。

    何雨紧张地看着师傅的表情。

    李师傅咀嚼得很慢,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海参入口,首先是外层浓稠汁液带来的咸鲜微甜和浓郁葱香,紧接着是海参本身软糯弹牙的绝妙口感,在牙齿间轻轻一咬即断,却又带着恰到好处的韧性。最妙的是那汁液,它不仅仅是“挂在”表面,似乎因为分步处理和特殊的收汁方式,味道渗透得更均匀,而且口感异常顺滑,浓而不腻,醇厚饱满,在口腔里化开时,那种复合的香气层层释放,最后是悠长的回甘。

    没有一丝腥气,只有极致的鲜和香。

    和他做了一辈子的传统葱烧海参,味道基调一致,都是鲁菜的咸鲜底子,但……就是有些不一样。口感更丰富,汁液更“活”,香气的层次感更强。

    李师傅吃完一段,没说话,又夹了一小段炸得金黄的葱段。

    “咔嚓。”

    酥脆异常,葱香浓缩到了极致,带着焦糖般的微甜,和软糯的海参形成绝妙的口感对比。

    李师傅放下筷子,看向何雨,目光锐利:“熬葱油,加了东西?”

    何雨心里咯噔一下,知道瞒不过,老实交代:“是,师傅。我……我试着加了一点洋葱丝和香菜根,低温先炸,想试试能不能让葱油的香气层次多一点。”

    “汤还是老汤?”

    “是,撇得特别清的那部分。”

    “收汁怎么弄的?这芡……不像纯勾出来的。”

    何雨把自己分步烧制、先自然收浓再淋极薄芡水融合的想法,简单说了一遍。他没敢提什么现代美食理论,只说是自己瞎琢磨,觉得这样可能挂汁更匀,口感更滑。

    李师傅听完,沉默了片刻。

    后厨里安静得能听到炉灶里煤块轻微的噼啪声。

    何雨手心有点冒汗。

    “胡闹!”李师傅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惯有的威严。

    何雨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谁让你乱改配方的?葱烧海参传了多少年?是你一个刚转正的毛头小子能随便动的?”李师傅板着脸,“还加洋葱?加香菜根?那成了什么味儿?乱弹琴!”

    “师傅,我……”何雨想解释,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不过……”李师傅话锋一转,看着那盘海参,眼神有些复杂,“这道海参,烧得……火候倒是拿捏得准。海参的口感没丢,汁儿的味道也进去了。这香气……是比平常的厚实点。”

    他顿了顿,看着何雨:“你说你试过边角料?试了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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