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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标确定,何雨立刻行动起来。他用自己攒下的一点零钱,去副食店买来品相不同的猪肝、猪肠,又小心地配置了一些现阶段能搞到的、不显眼的“秘密武器”——比如更讲究的清洗流程,一些用于提鲜去腥的天然香料组合尝试,以及对淀粉勾芡比例和手法的反复调整。
试验地点,自然还是鸿宾楼夜深人静后的厨房。只是现在,他多了一份坦然。李师傅似乎默许了他这种“加班练习”的行为,有时甚至会留下一些指点。
“肝要切得薄而匀,柳叶片是基础,但厚度决定了受热和最终口感,差一丝都不行。”
“肠子清洗是关键,光用碱和盐不够,还得有耐心,里外翻洗,去掉那层脏膜。焯水时的葱姜料酒比例,下锅的时机,影响最后有没有邪味。”
“芡汁不是越浓越好,要能裹住食材,又能在嘴里化开,透出鲜味。蒜末是灵魂,但不能抢味,生蒜熟蒜风味不同,什么时候下,下多少,都有讲究。”
何雨将这些传统经验牢牢记下,然后用自己的方式去理解、拆解、重组。
他用更精细的刀工,确保每一片肝的厚薄几乎一致。
他设计了一套更繁琐但有效的清洗流程,结合轻微捶打和浸泡,最大限度去除异味,同时保留肠壁应有的弹韧。
他在勾芡时,尝试分次、不同温度下入水淀粉,使芡汁更加明亮、顺滑,挂勺均匀。
他甚至微妙地调整了蒜香的比例,加入极少量碾碎的白胡椒和一点点自制的复合酱料(以现有材料模拟),让后味更加醇厚复杂,而不只是直冲的蒜辣。
一次次失败,一次次调整。废弃的试验品被他小心处理掉,成功的味道则被他牢牢记在身体和脑海里。
最终,在他自己苛刻的标准下,“革新炒肝”的配方和工艺流程,基本定型。
几天后,鸿宾楼内部确定了参赛人选——何雨。李师傅给出的理由是:“脑子活,手上稳,最近进步看得见。关键是,有股子敢想敢试的劲儿,比赛需要这个。”
消息不知怎么,还是传回了四合院。
“听说了吗?傻柱要去参加什么厨子比赛了!”贾张氏纳着鞋底,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路过的何雨听见。
“就他?才去鸿宾楼几天啊,尾巴就翘上天了?别到时候给人家大酒楼丢人现眼。”三大妈在自家门口摘菜,接话道。
易中海倒是没公开说什么,只是有一次在院里遇到何雨,淡淡说了句:“年轻人,踏实点好。别好高骛远。”眼神里却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何雨的比赛,如果真成了,那他在院里的“特殊性”和独立性就会更强,更不好拿捏了。
阎富贵推了推眼镜,算计的光芒一闪而过:“市级比赛啊……要是拿了奖,有没有奖金?”
何雨对所有的风言风语和目光,一概以沉默应对。他每天照常去鸿宾楼,更晚回来,身上总带着一股淡淡的、复杂的烟火气。何雨水有些担心,但更多的是支持,小声对他说:“哥,你一定行。”
比赛日,终于到了。
劳动人民文化宫东侧的空地上,临时搭建起了长长的灶台区,铺着白布的长条桌作为评委席,周围用绳子拉出了观众区。虽然天气寒冷,但现场人头攒动,热气蒸腾。各大酒楼、饭庄的青年厨师和学徒们汇聚于此,穿着各自统一或干净的工作服,摩拳擦掌。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食材和调料混合的复杂气味,锅铲碰撞声、油花爆裂声、催促呼喊声不绝于耳。
何雨站在属于鸿宾楼学徒的灶台前,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让他精神一振。他检查着案板上准备好的食材:精心处理过的、色泽鲜润的猪肝片,洗得发白、散发着淡淡碱香味的猪肠段,以及葱姜蒜末、调配好的碗芡和其他调料。工具擦得锃亮,炒锅也已烧热。
他的目标很明确:在规定时间内,做出一份足以惊艳评委的“革新炒肝”。
评委席上,坐着几位头发花白、气质沉稳的老师傅,还有商业局和饮食公司的干部。他们表情严肃,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赛场。
“比赛开始!”主持人一声令下。
整个灶台区瞬间被更加密集的声响和升腾的蒸汽笼罩。
何雨没有急着动手。他再次快速清点了一遍材料和步骤,确认无误。然后,他点火,热锅,凉油滑锅。
动作不快,但极其稳定、准确。
油温升至五成热,下入姜末爆香,紧接着是处理好的肠段,快速煸炒,逼出油脂和香气。肠段微微卷曲,颜色变得诱人。
然后,下入肝片。薄如柳叶的肝片滑入热油,发出“嗤啦”一阵轻响。何雨手腕抖动,炒勺翻飞,让每一片肝都能均匀受热,却又在刚刚断生、最鲜嫩的时刻被迅速拨到锅边。
控出多余的油,锅内留底油,放入大量蒜末。蒜香瞬间被激发,浓郁扑鼻。但何雨没有停,紧接着倒入事先用骨头汤、酱油、盐、以及他秘而不宣的少许提鲜料调好的汤汁。
汤汁烧开,咕嘟咕嘟冒着泡。何雨将肠和肝推回锅中,轻轻推匀。
最关键的一步——勾芡。
他左手端起那碗精心调配、浓度恰到好处的水淀粉,右手持勺,缓缓地、沿着锅边淋入。同时,右手手腕以极小幅度、极高频率晃动炒锅,让芡汁与食材和汤汁完美融合。
一次,不够。他停了手,观察锅中芡汁的浓稠度和光泽。
第二次,补入少许。汤汁迅速变得明亮、粘稠,均匀地包裹住每一片肝、每一段肠,却又不显浑浊厚重。
最后,撒上一把细细的葱末,淋上几滴明油。
手腕一抖,炒锅离火,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整锅炒肝稳稳地落入早已准备好的白瓷深盘中。
从下锅到出锅,时间拿捏得精准无比。他的灶台前,香气浓郁而富有层次——先是蒜香、酱香扑面而来,仔细嗅闻,又能察觉到肠油煸炒后的醇厚,以及肝片特有的、被完美锁住的鲜甜气息,毫无腥气。
反观周围,有的学徒手忙脚乱,火候过了肝老了,或者芡勾厚了成了一坨;有的虽然步骤完整,但香气平平,显得中规中矩。
何雨的这一份,在视觉上就脱颖而出。芡汁红亮透亮,肝片嫩滑仿佛能反射灯光,肠段油润诱人,葱蒜点缀其间,色泽对比鲜明,热气袅袅,带着勾人食欲的光泽。
他举手示意完成。
很快,有工作人员将他的炒肝,连同其他几位完成选手的作品,一起端到了评委席。
评委们开始依次品尝。轮到何雨那盘时,几位老师傅先是看了看成色,点了点头。其中一位用筷子夹起一片肝,对着光看了看薄厚,放入口中。
咀嚼。
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原本有些程式化的品尝表情,出现了一丝细微的变化。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又夹起一段肠,仔细品尝。
旁边的另一位评委,也尝了一口肝,然后迅速又尝了一口肠,最后甚至用勺子舀了一点芡汁,单独品味。
几位评委交换了一下眼神。
“学徒,鸿宾楼的?”一位头发全白、面容清癯的老评委开口,声音不大,但透过简易扩音器传了出来。
“是。”何雨站在灶台后,挺直了腰板。
“这肝,怎么处理的?一点腥气没有,火候也妙,刚断生,嫩得像豆腐,却又带着肝子该有的粉糯口感。”老评委问。
“回老师傅的话,”何雨声音清晰,“肝选新鲜猪肝,去净筋膜,切片后用了淡盐水加少许料酒和姜汁浸泡,再冲洗沥干。下锅前用干淀粉轻轻抓了一下,锁住水分。火候上,油温不能太高,下锅快速滑散,变色即捞。”
“肠呢?洗得干净,嚼着有劲,又不费牙,异味全无。”
“肠子反复用盐、醋、碱面搓洗,里外翻转,去掉内壁油脂和脏膜。焯水时加了花椒和白酒。煸炒时用中火,把肠油煸出来一部分,这样吃起来香而不腻。”
“这芡汁……”另一位评委接口,“亮,透,挂得住味,又不糊嘴。蒜香也正,是熟蒜的香,没生蒜的冲,但味道够足。你这里面,是不是还加了点别的什么?后味有点不一样。”
何雨心中微凛,知道遇到了真正的高手。“老师傅明鉴,除了常规调料,尝试加了一点点自己磨的白胡椒粉,还有一小勺用干香菇、虾皮和淡口酱油熬的提鲜汁,不敢多放,怕夺了主味。”
评委们再次点头,低声交谈了几句。
品尝继续。但很明显,几位评委对何雨这盘炒肝的关注度,远高于其他几份。有人甚至吃了第二口。
漫长的等待后(其实不过二十多分钟),所有作品品尝完毕。评委们开始打分、合议。
现场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蒸汽余音和人们压抑的议论声。何雨能感觉到来自其他参赛者好奇、羡慕或不服的目光。他静静站着,手心里其实也有些汗,但脸上保持着平静。
终于,主持人拿着结果,走到了场地中央。
“”
“第三名,东来顺饭庄,刘建国!”
“第二名,萃华楼饭庄,王德贵!”
掌声响起,两位被点名的学徒激动地站出来。
主持人顿了顿,提高了音量:
“第一名,鸿宾楼饭庄——”
何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何雨柱!”
掌声瞬间变得热烈起来,还夹杂着一些惊讶的议论。“鸿宾楼的学徒?”“何雨柱?没怎么听说过啊!”“就刚才那盘炒肝,真绝了!”
何雨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灶台区,走向前台。灯光有些晃眼,但他脚步稳健。
他从那位白发老评委手中接过了奖状——一张印着红色大字、盖着鲜红公章的纸,还有一个小小的纸包,里面似乎是些现金奖励,不算厚,但意义非凡。
“小伙子,不错。”老评委看着他,难得地露出一丝笑容,“炒肝做得地道,更有新意。基本功扎实,脑子也活。好好干,别骄傲。”
“谢谢老师傅!”何雨郑重地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