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小兵吐了吐舌头,瞄了一眼陈远手里的桶:“陈远哥,你打这么多水干嘛?”
“有点用。”陈远笑了笑,没多说,拎着水回了屋。
赵德柱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琢磨:打这么多水?不像是日常用水。难道又在鼓捣什么?
好奇心像小猫爪子一样挠着他。但他不能直接去问,更不能扒门缝看。他是调解员,得注意影响。
吃晚饭的时候,赵德柱有些心不在焉,扒拉着碗里的白菜粉条。
“想啥呢?饭都吃鼻子里去了。”王秀英瞪他一眼。
“没啥。”赵德柱扒了口饭,嚼了几下,忽然问:“秀英,你说……陈远那孩子,打那么多水,能干啥?”
王秀英愣了一下:“我哪知道?兴许是洗衣裳?擦屋子?年轻人爱干净。”
“不像。”赵德柱摇摇头,“洗衣裳用不了那么多,擦屋子……他那屋才多大。”
“那你操那么多心干嘛?”王秀英不以为然,“人家孩子打点水,你也管?老赵,不是我说你,陈远那孩子挺好的,勤快,懂事,手艺还好。你别老疑神疑鬼的,跟周向阳他妈似的。”
“我哪疑神疑鬼了?”赵德柱有点不高兴,“我这是……这是负责任!街道把大院交给我,院里的人,尤其是像陈远这样有点特别的,我能不多留个心?”
“留心归留心,你别把人往坏处想。”王秀英放下筷子,“我看那孩子眼神正,不是歪门邪道的人。就算手艺来得有点蹊跷,只要他不偷不抢,不干坏事,还能帮衬邻里,那就是好孩子。这年头,谁还没点难处?没点秘密?”
赵德柱不说话了。老伴儿的话有道理。或许是自己太紧张了?时代在慢慢变,以前很多不可能的事,现在不也慢慢出现了吗?个体户都有了,年轻人学点特别的手艺,好像也不是完全说不通。
但他心里那根弦,还是松不下来。多年的经验和责任感告诉他,事情没这么简单。陈远身上那种“超然”的感觉,那种与周围环境既融入又疏离的矛盾气质,绝不仅仅是“手艺好”能解释的。
他得继续观察。不是以审判者的姿态,而是以一个负责任的长辈、一个街道调解员的身份,去了解,去判断。
如果陈远真是靠自己的努力和天赋走到了这一步,那他赵德柱乐见其成,甚至会尽力帮他铺路,让这身本事真正发光发热,造福大家。
但如果……如果这里面有什么不妥当,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年轻人走歪路,或者给大院带来麻烦。
晚饭后,天色彻底黑了下来。
院子里拉起了昏黄的电灯(只有几盏,瓦数很低),光线朦胧。有人搬出收音机,放在窗台上,播放着新闻和革命歌曲。孩子们在有限的空地上追逐打闹。大人们三三两两地坐在门口乘凉、聊天。
赵德柱也搬了藤椅出来,摇着蒲扇,听着周围的动静。
他看到陈远家的门又开了。陈远走了出来,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借着昏暗的光线,赵德柱勉强看出是个木盆之类的东西。陈远走到院子角落里平时堆放杂物的僻静处,那里灯光照不到,黑乎乎的。
他把盆放下,然后从屋里又拎出那个铁皮桶,把水倒进盆里。接着,他蹲下身,似乎在摆弄盆里的什么东西。隐约能听到轻微的水声,还有类似揉搓、拍打的声音。
他在干嘛?洗东西?不像。练手艺?黑灯瞎火的,能练啥?
赵德柱的好奇心达到了顶点。他装作随意地站起身,摇着蒲扇,慢悠悠地朝那个角落踱步过去。距离拉近到十来米时,他借着远处窗户透出的微弱光线,勉强看清了。
陈远面前放着一个大木盆,盆里盛着水。他手里拿着一块……像是布料的东西?浸在水里,反复揉搓、挤压,然后提起来,抖开,又浸下去。动作很有节奏,不疾不徐。
好像是在洗一块很大的布?或者是……练某种需要沾水的手艺?
赵德柱正疑惑着,陈远似乎感觉到了有人靠近,动作顿了一下,转过头来。
昏暗中,两人的目光对上了一瞬。
赵德柱心里一跳,但脸上立刻露出自然的笑容,先开口:“小陈啊,忙啥呢?这么晚还不歇着?”
陈远站起身,手里那块湿漉漉的布料垂下来,滴着水。赵德柱这才看清,那好像是一块很大的、质地粗糙的麻布或者帆布。
“赵大爷。”陈远的声音平静,“没忙啥,练练手。这块布放了很久,有点硬,我泡泡水,看能不能软和点,以后说不定用得上。”
练手?泡布?这个解释……有点牵强,但也挑不出大毛病。旧布泡软了,确实可能有用处,比如当抹布,或者垫东西。
“哦,练手啊。”赵德柱点点头,走近两步,借着光仔细看了看盆里的水和陈远手里的布。水很清,布就是普通的旧粗布,没什么特别的。“挺好,勤俭节约,东西利用起来。”他顿了顿,状似随意地问,“你这练的……是啥手艺?还跟布有关系?”
陈远似乎犹豫了一下,才说:“也不算专门的手艺。就是……瞎琢磨。有时候修东西,垫点软布能保护物件。布太硬了不好用。”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一个手巧的人,注重工具的细节和材料的处理,很正常。
但赵德柱总觉得哪里不对。陈远刚才揉搓、抖开布料的动作,似乎不仅仅是“泡软”那么简单,里面好像有点章法。而且,什么“手艺”需要专门在晚上,找个黑角落,用一大盆水来“练”?
可他抓不住实质的把柄。
“嗯,想得周到。”赵德柱最终只能这么说,“不过晚上光线不好,小心点,别着凉。也早点休息。”
“谢谢赵大爷关心,我一会儿就好。”陈远应道。
赵德柱摇着蒲扇,又慢悠悠地踱回了自家门口。坐下后,他的心却静不下来了。
陈远肯定没说实话,至少没全说实话。那盆水,那块布,绝不仅仅是“泡软”那么简单。他在练什么?为什么要在晚上偷偷练?是怕人看见?还是这手艺本身……见不得光?
各种猜测在赵德柱脑子里翻腾。他甚至想到了某些封建迷信的、或者江湖骗术里的把戏,比如“水书”、“布符”之类的。但随即又否定了,陈远的表现怎么看都不像那种人。
或许,是一种比较生僻的、需要水和布料做介质的手工艺?比如某种特殊的染布技法?或者布料处理工艺?
赵德柱的知识范畴有限,想不明白。
但他确定了一点:陈远身上的秘密,比表面上看起来的更深。这个年轻人,远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和“透明”。
接下来的几天,赵德柱的“观察”进入了更隐蔽、也更频繁的阶段。
他不再只是坐在门口看,而是利用各种机会“偶遇”陈远,或者从邻居们的闲聊中捕捉关于陈远的蛛丝马迹。
他发现,陈远的生活似乎很有规律。早上起来,收拾屋子,帮母亲做点家务。上午要么看书(看的是从街道图书馆借来的《机械原理》、《民间工艺图录》之类的),要么在屋里敲敲打打(声音很轻,不知道在做什么)。下午有时会出门,说是去图书馆或者旧货市场转转,回来时偶尔会带点不起眼的小东西,比如一块形状奇怪的木头,一包颜色各异的碎布头,几本破旧的线装书。晚上,除了那天“泡布”,其他时间大多待在屋里,灯熄得不算早,但很安静。
他也注意到,陈远和院里人的交往很有分寸。对长辈礼貌,对同龄人客气,对孩子们温和。谁家有点小忙,他能帮就帮,但从不主动大包大揽,也不会过分热络。这种“有距离的友善”,让他在赢得不少人好感的同时,也避免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和人情纠葛。
周向阳那边,这几天倒是消停了些。没再公开说陈远的怪话,但赵德柱好几次看到,周向阳在陈远出门或者干活时,躲在自家窗户后面,眯着眼睛朝外看,眼神里那种算计的光芒,藏都藏不住。
赵德柱心里冷笑。周向阳这小子,肯定没死心,指不定在憋什么坏呢。他得防着点。
通过几天的观察,赵德柱对陈远的疑虑并没有减少,但心态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他依然认为陈远身上有秘密,而且是不小的秘密。这秘密可能关乎他技艺的来源,也可能关乎他这个人本身。但与此同时,他也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陈远本质上不是一个“坏”人,甚至可以说,是个相当“正”的年轻人——勤奋、踏实、有本事、懂分寸、知恩图报(对帮助过他的沈怀古、陆明川都很尊敬)。
那种矛盾感更强烈了:一个有着可疑秘密的“好人”。
这让他处理起来更加棘手。如果陈远真是个坏人,或者手艺来路明显不正,他大可以上报街道,甚至采取措施。但现在这样,他如果贸然行动,很可能冤枉了一个有才华、肯努力的年轻人,甚至毁掉一个可能对集体有用的人才。
可如果放任不管,万一这秘密背后真有什么隐患,到时候爆发出来,后果可能更严重。
思来想去,赵德柱决定,维持现状,继续观察,但策略要调整。
不能带着“抓把柄”的心态去观察,那样容易先入为主。要更客观,更全面。既要留意陈远可能露出的“破绽”,也要关注他展现出的优点和潜力。同时,要在合适的时机,以长辈和调解员的身份,给予一些隐晦的提醒和引导,看看陈远的反应。
比如,关于“集体”和“个人”的关系,关于“手艺”的正当用途,关于“低调”和“表现”的平衡。
他要看看,这个神秘的年轻人,到底会走向何方。是在这个变革初起的年代,凭借一身本事闯出一片天,造福乡里?还是会被自身的秘密所累,或者被周向阳之流算计,最终黯然收场?
又或者,走出第三条谁也没预料到的路?
赵德柱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作为这个大院里为数不多的、经历过风浪、又肩负着一定责任的老人,他有义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看顾着,权衡着。
这不仅仅是为了街道交给的任务,也不仅仅是为了大院的平静。
或许,在他自己都没完全意识到的心底深处,也有那么一丝好奇,一丝期待——对这个突然变得不一样的年轻人,对这个正在悄然变化的时代里,可能涌现出的新事物、新人物,抱有那么一丝复杂难言的好奇与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