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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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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远接过那张小小的纸条,上面字迹清隽有力:东城区文化站,陆明川,电话XXXXX。

    “谢谢陆同志。”

    “别客气。”陆明川把笔记本和笔收好,重新骑上自行车,“那我先进去办事了。回见,陈远同志。”

    “回见。”

    陆明川骑着车进了街道办院子,身影消失在灰砖房后面。

    陈远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还带着淡淡墨水味的纸条,冬日的阳光照在纸上,那行字显得格外清晰。

    区文化站。陆明川。

    一个因为“正骨”事件而意外接触到的、来自大院之外的人。他的身份,他的兴趣,他释放的善意……都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荡开了不一样的涟漪。

    沈怀古的支持,是在大院内部、人情世故层面的加固。

    而陆明川的出现,则似乎指向了另一条可能的、更“正式”一些的路径。

    陈远把纸条小心地折好,和那些盖了章的单据放在一起,揣进内兜最深处。

    他抬起头,看了看胡同上方那片被屋檐切割得四四方方的蓝天,有几只鸽子带着悠长的哨音飞过。

    局面,似乎在悄然发生着变化。

    敌意并未消失,但新的可能性,也开始冒头。

    他紧了紧衣领,朝着大杂院的方向走去。脚步依旧平稳,但心里那份关于“古法草木染”以及后续计划的思量,因为陆明川的出现,而变得更加具体,也更大胆了一些。

    也许,有些东西,未必只能藏着掖着。

    也许,在合适的时机,通过合适的渠道,它们也能见到阳光,甚至……产生一些意想不到的价值。

    路,总是人走出来的。

    傍晚六点刚过,天就擦黑了。

    南锣鼓巷附近这片大杂院,供电向来不稳,灯泡昏黄得像随时会咽气。陈远坐在自家那间不足十平米的小屋里,就着窗边最后一点天光,手里捏着一块半个巴掌大的枣木。

    刻刀是他用父亲留下的旧锉刀和废钢条自己磨的,刃口在磨刀石上反复走了上百遍,才勉强有了点样子。系统昨天签到时给的“基础榫卯技艺”附赠了一小包边角料和两把最简易的刻刀坯子,算是解了燃眉之急。

    木屑随着他手腕稳定的推拉,簌簌落下,在旧报纸上积了薄薄一层。空气里弥漫着木头特有的、略带苦涩的清香,混着老房子陈年的潮气。

    他做的是一个最简单的榫卯结构——燕尾榫。在2023年,这只是木工爱好者入门的小玩意儿,网上教程一抓一大把。但在这里,在1978年深秋的北京,在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大杂院待业青年手里,这玩意儿就显得有点……扎眼。

    陈远知道这点。

    所以他只敢在晚上,拉上那幅洗得发白、还打着补丁的蓝布窗帘,只留一条缝隙透气透光的时候,才敢把东西拿出来摆弄。母亲在里间早早睡下了,她有严重的神经衰弱,一点动静就醒,但好在入睡后还算沉。父亲去世后,这个家就靠母亲糊纸盒和街道偶尔派发的零活,加上原身那点微薄的抚恤金过日子,紧巴巴的。

    “得尽快弄出点能换钱又不惹眼的东西。”陈远心里琢磨着,指尖感受着刻刀切入木料的细微阻力。系统给的技艺是直接灌进脑子里的,像是看了无数遍教学视频,手该怎么做,力该怎么用,清清楚楚。但知道和做到是两回事。这具身体原本只是个文弱学生,手上没劲儿,更没那份精细控制的肌肉记忆。他练了三天,报废了五六块料,才勉强找到点感觉。

    燕尾榫的“尾巴”部分已经初具雏形,角度、斜面都需要极其精准。他全神贯注,呼吸都放轻了,眼睛几乎要贴到木料上。昏黄的灯光把他低头工作的侧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随着刻刀的动作微微晃动。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窗外那条窗帘缝隙暗了一下。

    不是灯泡闪烁。那种闪烁是整个房间光线明暗变化。而刚才那一瞬,是那条狭窄的光带被什么东西短暂地遮挡了,大概只有零点几秒,快得几乎像是错觉。

    陈远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刻刀依旧平稳地推进,削下一卷薄如蝉翼的木皮。但他的心跳,微不可察地漏了一拍。

    大杂院的院子不大,呈“口”字形,他家住在西厢房最靠里的一间,窗户对着的是东厢房的后墙和一小块公共空地,平时堆放些杂物煤球,很少有人晚上去那儿。这个时间点,各家各户要么在吃饭,要么在听收音机,要么已经准备歇了。谁会摸黑跑到他家窗根底下?

    也许是猫?野猫倒是常有的。

    他不动声色,继续手里的活儿,耳朵却像雷达一样张开了,捕捉着窗外的一切声响。

    远处隐约传来收音机里单田芳沙哑的评书声,断断续续,是前院李大爷家的。隔壁传来孩子哭闹和大人低声呵斥的动静。更远的地方,似乎有自行车铃铛响过。这些声音交织成夜晚大杂院固有的背景音。

    窗户外,一片寂静。

    但陈远那种被窥视的感觉,非但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清晰。那不是具体的视线,更像是一种……存在感。有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就在那扇窗户外面,隔着那条缝隙,静静地待着。

    他慢慢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微微向左倾斜,这个角度,能用更自然的余光扫向窗帘缝隙。同时,他左手看似随意地拿起旁边一块更大的废木料,假意比划着,实际上是为了遮挡桌上正在制作的燕尾榫关键部位。

    刻刀沙沙的声音在寂静的小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又过了大概两三分钟。

    “吱呀——”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被极力压抑过的、老旧门轴转动的声音,从窗外那个方向飘了进来。不是他家门,他家门在里面插着。声音来自窗外那片空地,可能是通往中院的那扇小木门?

    有人从那边过来,或者离开?

    陈远停下了刻刀。

    他没有立刻起身去看,而是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手中初具雏形的榫卯部件上,耳朵却竖得笔直。窗外的确再没有任何异常的声响,连最细微的呼吸声或衣物摩擦声都没有。刚才那一下门轴声之后,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也如同潮水般退去了。

    走了?

    他等了几分钟,确认再无异样,才极其缓慢地站起身,走到窗边。他没有直接掀开窗帘,而是侧着身,用手指极其小心地将那条缝隙拨开一点点,凑近一只眼睛向外望去。

    外面黑黢黢的。惨淡的月光勉强勾勒出东厢房黑乎乎的轮廓和地上杂物的影子。空无一人。只有一阵深秋的夜风吹过,卷起地上几片枯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好像真的只是错觉。

    陈远退回桌边坐下,却没有立刻继续工作。他拿起那块枣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已经刻出形状的榫头,眉头微微蹙起。

    不是猫。猫的动作不会那么“人”化——刻意放轻的遮挡,停留,然后压抑着动静离开。那一下门轴声,虽然轻,但分明是有人握着门把手,非常缓慢小心地推开或关上时才会发出的、带着滞涩感的摩擦声。

    有人偷看。

    会是谁?

    大杂院里住了七八户人家,二十几口人。前院的李大爷老两口,耳朵背,晚上基本不出门。中院正房住着街道王主任一家,王主任是党员,为人正派但也严肃,不至于干扒窗户的事。中院东厢房是周向阳一家。西厢房除了他家,还有另一户,姓吴,一对年轻夫妻带个奶娃娃,晚上孩子闹腾都够呛,也没这闲心。

    后院住着两户,一户是孤寡的孙奶奶,眼神不好,腿脚也不利索。另一户是赵工一家,赵工在机械厂上班,是技术员,平时有点清高,不太跟院里其他人深交。

    最有可能的,就是中院东厢房的周向阳。

    周向阳比陈远大三四岁,也没正式工作,在街道搬运队干临时工,有活就干,没活就闲晃。长得人高马大,力气足,但眼神总有点飘忽,看人时习惯先上下打量一番,像是在掂量什么。原身的记忆里,对周向阳印象不深,只记得他好像跟外面一些“顽主”走得有点近,但也没听说犯过什么事。属于院里不太起眼,但也没人愿意轻易招惹的那类青年。

    他偷看什么?

    陈远仔细回想自己这几天的行为。他自认已经很小心了。系统签到获得的东西,除了最初几天因为新鲜和生存压力,尝试用“古法鲁菜·基础”里的法子,就着有限的调料给母亲做了两次稍微像样点的菜,惹得母亲惊讶追问了几句,他借口是从旧书摊淘来的菜谱上看的糊弄过去之外,其他时候都极其低调。

    木工活儿更是只在晚上进行,而且都是些小部件,声音不大。刨子、锯子这些大动静的工具他根本没用过,只用刻刀和小锉。木屑也都及时清理,包在旧报纸里,第二天混在煤灰里倒掉。

    就这样,还是被注意到了?

    是木头的味道?还是灯光下自己专注的影子引起了好奇?

    陈远心里升起一股凉意。这个时代,任何“与众不同”都可能带来麻烦。尤其是他这种没有单位依靠、家庭成分也只是普通工人(虽然父亲已故)的待业青年。会点手艺不一定是好事,如果解释不清来历,或者被人觉得你“藏私”、“搞小动作”,轻则被议论,重则可能惹上不必要的审查。

    他想起白天在院门口公告板上看到的新通知,是关于“严厉打击投机倒把,整顿社会治安”的,红纸黑字,语气严厉。虽然他现在做的离“投机倒把”还远,但那种无处不在的紧绷感,还是像一层无形的网,罩在每个人头上。

    不能慌。

    陈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方只是偷看,没有当场喝破,也没有其他动作,说明至少目前,对方也只是好奇,或者有所图谋但还没拿定主意。

    直接挑明?不行。无凭无据,反而打草惊蛇,把自己放到了明处。对方若矢口否认,自己毫无办法,还会让院里人觉得自己疑神疑鬼,不好相处。

    装作不知道?也不行。那样太被动,等于把弱点暴露给别人。

    他想了想,把桌上正在做的燕尾榫部件和刻刀、木料,分几次,看似随意地收进了床底下那个旧木箱里。木箱上了锁,钥匙他随身带着。然后,他从箱子里另取出几块更粗糙的边角料,以及一把旧锉刀——这是父亲留下的真正遗物,锉刀都快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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