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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看着,居委会的门开了,一个五十多岁、戴着眼镜、干部模样的女同志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个文件夹。她看到陈远站在那儿盯着危墙看,皱了皱眉:“同志,看什么呢?离远点,这墙不太稳当。”
陈远忙退后两步,客气地问:“您好,请问您是居委会的同志吗?这墙……这样撑着,不是办法啊。没找房管所来看看?”
女干部打量了他一下,叹了口气:“怎么没找?报上去多少回了。房管所人手紧,经费也有限,这种‘还没塌’的老房子,排不上号。只能先这么撑着,我们进出都小心着呢。”她语气里透着无奈,“你是哪个院的?以前没见过。”
“我是旁边芝麻胡同三号院的,叫陈远。”陈远自我介绍,“我就是看着这墙有点担心……咱们这片老房子多,像这样的恐怕不少吧?”
“可不是嘛!”女干部像是找到了倾诉对象,“光是咱们居委会管辖的这几个胡同,报上来的危房、险房就有七八处。有的是屋顶快塌了,有的是墙歪了,还有的是房梁不行了。都是老房子,年头久了,又经过这些年……唉,难啊。光靠房管所那几个人,根本顾不过来。街道上也着急,可没办法,缺钱缺料更缺懂行的老师傅。以前还有几个老瓦匠、老木匠懂这些,现在……要么老了干不动了,要么……”
她没说完,但陈远明白她的意思。传统建筑技艺的传承,在这个时代出现了严重的断层。
“那……街道或者居委会,没想过组织院里懂点的人,或者年轻人,学学简单的维护,小毛病自己先处理着?”陈远试探着问。
女干部推了推眼镜,看了陈远一眼,眼神里多了点兴趣:“小伙子,想法不错。可这修房子不是砌个灶台、补个窗户那么简单,得懂结构,知道哪儿能动哪儿不能动。乱来要出大事的。怎么,你对这个有兴趣?”
陈远心里快速权衡了一下,决定适度透露一点:“我父亲以前是钳工,但也喜欢琢磨老物件。我跟着看过些讲老手艺的书,对木工、结构有点粗浅了解。最近看我们院,还有附近好些老房子都有这样那样的问题,心里有点想法,但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不敢乱动。就想着,要是街道或者哪个懂行的老师傅能组织一下,教教大家最基本的识别和应急处理,比如怎么判断屋顶漏雨点,怎么临时加固松动的门窗,怎么发现墙体的危险裂缝……至少能让大伙儿提高点警惕,发现大问题及时上报,避免出事。”
他这番话,说得既有责任感,又谦虚谨慎,把个人兴趣包装成了“为集体安全着想”的建议。
女干部听得连连点头:“你这个想法很好!很有集体主义精神!现在很多年轻人,只顾着自己小家的那点事,很少关心公共安全、集体财产。你能想到这些,很难得。”她态度明显热情了不少,“我叫孙桂芳,是第五居委会的主任。小陈同志,你刚才说的这些,确实是个思路。光靠等、靠要不行,得发动群众,开展自救互救。不过,这需要懂行的人牵头……你既然看过书,有点基础,又年轻,愿不愿意在这方面多学习学习,以后说不定能帮上居委会和街坊邻居的忙?”
陈远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立刻露出诚恳的表情:“孙主任,我愿意学习!能为街坊邻居、为集体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是应该的。就是我水平有限,怕担不起……”
“不怕!谁也不是天生就会。”孙主任摆摆手,“这样,你先回去,把你们院,还有你看到的附近一些明显的房子问题,简单记一记,画个草图也行。过两天,我看看能不能联系一下房管所退休的刘师傅,他以前是懂点老房子修缮的,请他抽空给大家讲讲最基本的常识。到时候你也来听听。”
“太好了!谢谢孙主任!”陈远连忙道谢。这正中他下怀。通过居委会组织的、有“官方”色彩的学习活动,他能更自然地接触这方面的知识和人脉,为他以后运用“古法建筑修复”技能提供一个合理的“学习成长”背景。而且,孙主任看起来是个务实、关心群众困难的干部,或许能成为一个不错的“掩护”。
又聊了几句,孙主任急着去街道开会,匆匆走了。陈远站在原地,看着那面被木杆支撑的危墙,心中渐渐有了更清晰的计划。
“古法建筑修复”技能,来得正是时候。
它不像“传统家具制作”那样容易产出惹眼的、具有私人财产性质的物品,从而引发嫉妒。它关注的是“居住安全”这个更基础、更集体性的需求。它的成果(修复好的结构)是隐性的,融入建筑本身的,不易被直接“估价”和“眼红”。
通过帮助邻居、参与居委会组织的相关活动,他可以逐步展现这方面的能力和热心,塑造一个“关心集体、有技术、乐于助人”的正面形象。这不仅能改善生存环境,还能在一定程度上对冲之前“奢华桌椅”带来的负面影响,甚至可能获得像孙主任这样的基层干部的支持。
当然,风险依然存在。周向阳、赵德柱那些人不会轻易改变态度。技能的来源仍需小心掩饰。“祖传”、“自学”、“老师傅指点”将是主要的说辞。而且,绝不能表现出超越这个时代认知太多的“超前”技术理念,必须牢牢扣住“传统智慧”和“基本安全”这两个点。
陈远转身,朝着回家的方向走去。脚步比出来时轻快了一些。
清晨的阳光完全铺满了胡同,虽然没什么温度,但亮堂堂的,让人心里也敞亮了些。路过副食店,他看到门口排起了不长不短的队伍,人们手里捏着肉票或副食本,讨论着今天会不会有不要票的“处理品”骨头。
生活的艰辛与希望,都揉在这清冷的晨光里。
回到芝麻胡同三号院门口,陈远没有立刻进去。他站在那儿,再次抬头,仔细打量这座他栖身的大杂院。
灰瓦,旧墙,斑驳的木门,开裂的水泥地。
但在他的眼中,这座院子不再仅仅是拥挤破旧的居住空间。它变成了一个由无数榫卯、梁柱、砖石构成的、有着自己生命和病痛的老旧机体。而他,刚刚获得了一把可以为其“诊脉”、“调理”的钥匙。
钥匙不能轻易示人,使用更需万分谨慎。
但有了钥匙,就有了方向,有了在夹缝中一点点拓宽生存空间的可能。
他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推开了吱呀作响的院门。
院子里,王婶正在晾晒洗好的床单,看到他回来,笑着问:“小陈,这么早出去转了一圈,有收获没?”
陈远笑了笑,目光扫过刘奶奶家紧闭的房门,扫过钱大姐家隐约传来孩子哭声的窗户,最后落在自家那间东厢房上。
“有点收获。”他轻声说,像是回答王婶,又像是告诉自己,“发现咱们这院子,还有附近好多老房子,其实都挺需要人好好看看、照顾照顾的。以后,我得多留心学着点。”
王婶没太明白他话里的深意,只当是年轻人随口感慨,附和道:“是啊,老房子毛病多。你能有这心,挺好。”
陈远点点头,朝自家走去。
推开房门,母亲正在缝补一件旧衣服。阳光从窗户的小块玻璃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一方光斑,光斑里灰尘轻轻浮动。
一切似乎和往常一样。
但陈远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走到床边,蹲下身,看似随意地整理床下的杂物,手指却轻轻拂过那个藏着秘密的木箱。
古法建筑修复……传统榫卯与现代安全标准的结合……
在这个物质匮乏、观念冲突、个人与集体关系微妙的1978年,这个看似不起眼的技能,或许能为他打开一扇意想不到的门。
而他要做的,就是找到那把锁,然后,用最稳妥、最不引人注目的方式,轻轻转动钥匙。
第一步,就从帮助刘奶奶“看看”她家那根让人忧心的房梁开始吧。当然,得找个合适的机会,用最自然的方式提起。
陈远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大杂院的一天正在继续。嘈杂,忙碌,充满烟火气,也藏着无数的可能和风险。
他静静地看着,眼神清澈,却比以往多了几分沉静与笃定。
新的一天,新的技能,新的挑战,也是新的、小心翼翼的希望。
接下来的几天,陈远的生活节奏似乎没什么变化。
早起,签到,系统这次给的是“传统面点制作(初级)”,附赠一小袋精白面粉和几粒老面引子。他没声张,晚上悄悄揉了面,第二天早上蒸了一锅松软的白面馒头,借口是“跟副食店老师傅学了点窍门”,分给母亲和王婶家一些。馒头暄软香甜,王婶直夸他手巧,母亲眼里也多了点笑意。
但陈远的心思,更多放在了院子里。
他不再只是匆匆走过。打水的时候,他会多站一会儿,手指看似无意地拂过井沿粗糙开裂的石板边缘,目光顺着井口向下,仔细分辨井壁砖石的状况。去倒垃圾路过南墙,他会放慢脚步,仰头看看那堵明显向外倾斜的墙体,甚至蹲下身,拨开墙根堆积的落叶和杂物,观察地基的情况。
这些举动不算突兀。一个有心学点手艺、关心集体的年轻人,多看看、多问问,在这个年代甚至是被鼓励的。至少表面上是。
陈远随身带着一个小本子和半截铅笔——这是原身留下的,他用来记录系统每日签到和练习心得,用的是只有自己懂的简写和符号。现在,这个小本子又多了一项功能。
在水井边,他快速画下井口的俯视简图,标注出几处明显的裂缝和破损处。辘轳的轴有些晃,转动时发出干涩刺耳的“吱呀”声,绳索也磨损得厉害,有一段几乎能看到里面的麻芯。他记下:“辘轳轴需加固或更换,绳索磨损度超七成,建议尽快更换,以防断裂。”
井壁的情况看不清全貌,但借着打水时水桶晃动的微弱反光,能看到靠近水面的部分砖石颜色深暗,长满了滑腻的青苔,有些砖块边缘已经酥了,用手一碰恐怕就能掉渣。他皱眉,这不仅是美观问题,砖屑落入井水,长期饮用肯定不好。他记下:“井壁水下部分疑似风化酥碱,需清理并视情况补砌。建议先清淤,检查水下结构。”
勘察南墙花了他更多时间。这堵墙是院子和后面一条更窄死胡同的分隔,年久失修的问题比水井严重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