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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沈怀古应了一声,开始推刨子,木花打着卷从刨口涌出,带着老木头特有的、微苦的香气。
陈远也拿起本子和铅笔,开始认真清点记录现有的木料、工具。他写得很细,尺寸、材质、完好程度、初步计划用途……既然要备案,那就备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这也是一种无声的宣告:这些东西,我心里有数。
清点过程中,他发现之前被破坏的那几根木料,断裂茬口很新,明显是人为的钝器敲击。他不动声色地将这几根也记录在案,在“备注”栏里,用很小的字写了“疑似非自然损坏,需特别注意其承重部位是否受影响,建议降级使用或仅作辅助支撑。”
这不算指控,只是技术性的备注。但如果有心人看到,自然会联想。
忙活到日头偏西,才大致清点完毕。陈远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看着写得密密麻麻的几页纸,心里稍微踏实了点。至少,现有的“弹药”盘点清楚了。
回到家,母亲已经做好了晚饭。简单的棒子面粥,窝头,还有一小碟咸菜。母亲看着他略显疲惫的脸,轻声问:“听说赵主任要把修墙的事管起来?”
消息传得真快。陈远点点头,接过母亲递过来的粥碗:“嗯,说是集体事务,要统一管理。成立了小组,他当组长,我和沈师傅当技术顾问。”
母亲叹了口气,没多说什么,只是给他夹了块咸菜:“吃饭吧。凡事……小心点。你爸以前常说,手艺人有手艺人的活法,但有时候,也得看看风向。”
陈远心里一暖。母亲虽然话不多,但心里明镜似的。“妈,我知道。您放心,活咱们照干,而且一定干好。别的,我心里有数。”
吃完饭,陈远回到自己那间小屋。从抽屉里拿出父亲留下的那块旧怀表。表壳上的划痕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更加清晰,他打开表盖,秒针正不紧不慢地走着,发出极细微的、规律的嘀嗒声。表盘内侧,那些穿越后才浮现的、极淡的奇异纹路,在某个角度下,似乎微微反光。
他摩挲着冰凉的金属表壳,思绪飘远。系统赋予的“古法建筑修复”技能,那些关于材料力学、传统榫卯与现代安全标准结合的知识,还在他脑海里盘旋。赵德柱想接管管理权,无非是看到这件事有了点声望,想分一杯羹,或者至少不让这声望完全落在自己这个“无业青年”头上。他可能还想通过控制物资,谋点小利,或者更方便地给自己使绊子。
但技术,终究是技术。尤其是这种带着“传统”、“古法”光环,又有实际效果的技术。赵德柱可以管人、管物、管流程,但他管不了陈远脑子里的知识,管不了沈怀古几十年练就的手感,更管不了那口井修好后大家打水时的便利,那堵墙加固后孩子们玩耍时家长多放的那份心。
只要把活干成了,干漂亮了,这份实实在在的“好”,是夺不走的。赵德柱拿走了管理权,但如果最后工程顺利完工,受益的是全院,功劳簿上,他这个“技术顾问”和实际操刀者的名字,也绝不会被轻易抹去。甚至,因为有了“小组管理”这个形式,事情反而更“正规”了,成果也更“安全”了。
当然,前提是,过程中不能再出大的纰漏,尤其是不能再出现材料被破坏这类事情。赵德柱现在成了“负责人”之一,他反而要祈祷别出事了,至少不能出明显是他管理范围内的事。这或许是个可以利用的点。
陈远合上怀表,放回抽屉。拿出日记本,用只有自己懂的简写快速记录:
“赵以‘集体事务’名,欲夺项目管理权。博弈,妥协。彼得‘组长’名及部分管理监督权(物资增购、人力调派、进度听报),我与沈保技术决策及现有料使用权。表面平衡,暗流不息。彼提及前料损事,试探?警告?须更谨慎,料册已细录,损料另注。核心:活必须干成,干好。技术为本,实效为盾。系统之技,用于公,利在民,则根植深,非易撼。后续需防采购卡壳,汇报敷衍即可。周小人动作或更隐蔽,借‘管理’之名?待察。”
写完后,他吹熄了煤油灯。黑暗中,只有怀表放在抽屉里,那微不可闻的嘀嗒声,仿佛某种坚定而恒久的节奏,陪伴着他。
窗外,月色清冷。四合院沉寂下来,但关于修缮、关于管理权、关于明里暗里较量的种种思绪,却像夜雾一样,在这座大杂院里弥漫开来,等待着下一个白天的交锋。
第二天一早,陈远刚起床,就听到院里有动静。他推开窗,看到赵德柱已经站在公告板前,手里拿着一张写满字的纸,周向阳正殷勤地帮他端着浆糊碗。
公告板上,昨天贴的街道卫生检查通知旁边,一张崭新的、墨迹未干的通知贴了上去。标题醒目:“关于成立大院公共设施修缮小组及管理暂行规定的通知”。
动作真快。
陈远洗漱完毕,走到公告板前。已经有不少早起的邻居围在那里看。
通知上,赵德柱的名字赫然写在“组长”后面。陈远和沈怀古的名字列在“技术顾问”分尊重技术顾问意见);所有材料(包括现有旧料)需登记造册,小组备案;新增材料采购或外调人力需小组集体研究决定;每日施工结束后,技术顾问需向组长简要汇报当日进度及次日计划;工程完工后,由小组组织验收,并报街道居委会备案。
措辞比昨天赵德柱说的更“规范”,也稍微缓和了一点,比如强调了“尊重技术顾问意见”,但核心的管理和监督框架没变。
周向阳在旁边,挺着胸脯,好像自己也成了小组领导成员似的,对着看通知的人说:“大家都看清楚了啊,以后修井修墙这事,就正规化了!有赵主任牵头,有小组管理,保证给大家修得又快又好!都支持啊!”
有人点头,有人面无表情,也有人小声嘀咕:“弄这么复杂……”
陈远看完了,脸上没什么表情,转身准备去井边继续干活。赵德柱却叫住了他。
“陈远啊,通知看到了吧?咱们这就按章程办。你看,是不是今天就开始,每天收工后,简单跟我说说情况?我也好掌握进度,心里有数。”赵德柱笑容可掬,但眼神里带着审视。
“好的,赵主任。”陈远点点头,“今天主要是继续处理这些旧木料,按我和沈师傅定的方案,准备几根围墙立柱的粗坯。下午可能开始尝试拼接一部分榫卯。晚上我找您汇报。”
“嗯,好。”赵德柱满意地点点头,“材料清册弄好了吗?”
“正在弄,下午应该能给您一份。”陈远回答。
“不着急,仔细点好。”赵德柱摆摆手,又像是随口问道,“对了,我看那些木料里,好像有几根不太对劲?是不是放久了糟了?”
他果然注意到了,或者,周向阳已经跟他说了。陈远心里明镜似的,脸上露出适当的苦恼:“是啊,赵主任。有几根料子,不知道是以前就被虫蛀了,还是存放的时候受了潮,或者……不小心碰坏了,榫眼部位有点裂,承重怕是不行了。我正发愁呢,本来算得好好的料,这下可能不够了,得调整方案,或者看看能不能找点别的代替。实在不行,恐怕还得添点新料子,就是不知道……”
陈远把“不小心碰坏了”说得含糊,重点引到了“料不够,可能需添购”这个现实问题上,同时观察赵德柱的反应。
赵德柱眉头微皱,似乎对“添购”这个词不太感冒,但也没立刻反驳,只是说:“料子要仔细甄别,能用尽量用,节约嘛。实在不行……到时候小组再研究。你先按能用的方案干。”
“明白了。”陈远应道。
离开公告板,陈远走向井边。沈怀古已经在那里了,正对着几根木料比划尺寸,看到陈远过来,低声问:“贴出来了?”
“嗯。规矩都写上了。还问我材料清册和坏料的事。”陈远也压低声音。
“预料之中。”沈怀古哼了一声,“料不够?他怎么说?”
“说先用能用的,节约。实在不行,小组研究。”陈远复述。
“研究……”沈怀古咀嚼着这个词,摇摇头,“先干吧。榫卯这东西,差之毫厘谬以千里。那几根坏料,按你备注的,别用在关键地方。咱们把方案再抠细点,争取用现有的好料,把主要框架搭起来。实在要添补的,往后放放,看看风声。”
两人不再多说,埋头干起活来。锯子、刨子、凿子的声音再次响起,但今天,这声音里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陈远按照系统技能和沈怀古指导结合后的方案,更加专注地处理每一根木料。他的动作稳定而精准,眼神锐利,仿佛要将所有的谨慎和决心,都灌注到每一次推刨、每一次开榫之中。
他知道,从今天起,这场修缮,不再仅仅是技术和体力的考验,更是一场在既定规则下,关于技艺、耐心和智慧的微妙博弈。赵德柱的手已经伸了进来,他必须更加小心地舞动自己的工具,在夹缝中,把这件事做成,做好。
而此刻,在院子的另一角,周向阳凑到赵德柱身边,小声说着什么,目光不时瞟向井边忙碌的陈远和沈怀古。赵德柱听着,偶尔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背在身后的手,手指轻轻捻动着。
公告板上,那张新通知的浆糊还没干透,在晨光下微微反光。大院的白天,才刚刚开始。
公告板前的晨间“例会”散了,看热闹的、心里有想法的邻居们各自散去,该上班的上班,该忙活的忙活。井边,陈远和沈怀古的锯刨声重新响起,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专注。
赵德柱背着手,在原地又站了片刻,目光扫过公告板上墨迹未干的通知,又掠过井边那两个埋头干活的身影,鼻子里几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转身,不紧不慢地朝前院自己那间兼做办公室和值班室的小屋走去。
周向阳像条影子似的,悄没声地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腰微微躬着,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和等待指示的神情。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略显杂乱的前院。晾衣绳上挂着滴水的床单,挡住了部分视线。赵德柱脚步没停,周向阳赶紧快走两步,伸手把湿漉漉的床单撩开,方便主任通过。赵德柱眼皮都没抬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