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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杂院进门处,那块刷了深绿色油漆的木质公告板,是院里信息的集散地。街道通知、居委会告示、甚至谁家丢了只鸡,都可能出现在上面。对陈远来说,每天看一眼公告板,是了解这个时代脉搏、感知院内风向的必要功课。
今天,公告板前已经站了两个人。
是前院的王婶和西厢房的孙大爷。两人背对着陈远,正仰着头,小声嘀咕着什么。公告板最显眼的位置,贴着一张崭新的白纸通知,浆糊还没完全干透,在晨光里泛着湿漉漉的光。
陈远脚步没停,走近了些。
他的视力很好,隔着几步距离,已经能看清那通知抬头上印着的红色仿宋字——“东城区福绥境街道文化站”。
表 扬 通 知
我院居民陈远同志,于近期主动利用个人休息时间,运用娴熟木工技艺,将本院后院年久失修、存在安全隐患的东侧围墙进行了彻底修复加固。该同志不计个人得失,默默奉献,体现了社会主义新青年热爱集体、乐于助人的优良品质。经文化站实地核实,特此通报表扬,以资鼓励。
望全院居民学习陈远同志这种主人翁精神,共同维护好我们的居住环境。
福绥境街道文化站(盖章)
一九七八年十月二十七日
陈远愣住了。
修复围墙是差不多半个月前的事。那天系统签到给了个“传统榫卯结构入门”,附赠了几块练习用的边角木料和一套旧工具。他正好看到后院那截围墙歪得厉害,几块砖头松动了,雨天渗水,刮风时嘎吱响,就用那些材料,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花了两个下午给修整好了。
当时纯粹是手痒,想试试新得的技艺,顺便做点实事。修完也没跟任何人说,以为没人会注意墙角那点变化。
没想到,不仅有人注意到了,还捅到了街道文化站,换来了这么一张盖着红章的表扬通知。
“哎哟,陈远来了!”王婶一回头看见他,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声音也拔高了几分,“正说你呢!瞧瞧,街道都表扬你了!了不得啊!”
孙大爷也转过身,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上下打量着陈远,点点头:“小陈啊,这事儿办得地道。那墙我早就看着悬乎,没想到你真给弄好了。手艺不错,榫头咬得严实,比原来那糊弄事的砌法强多了。”
陈远迅速调整表情,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一点不好意思:“王婶,孙大爷,早。这……我也没做什么,就是顺手的事儿。怎么还惊动街道了?”
“顺手的事儿?”东厢房的门帘一挑,李大妈端着个搪瓷痰盂走出来,接上了话茬,“陈远啊,你就别谦虚了。那墙歪了不是一天两天了,以前跟居委会反映过,说是要报上去等维修队,一等就是小半年。你这‘顺手’一修,可是给院里解决了大麻烦!要我说,早就该表扬!”
她嗓门大,这一嚷嚷,院里好几户人家的门都开了。
“啥表扬?我看看!”中院赵家的二小子赵卫国趿拉着鞋跑出来,十六七岁的半大小子,好奇心最盛。他挤到公告板前,踮着脚念:“表、扬、通、知……陈远……修复围墙……哎!远哥,你行啊!街道都给你发奖状了!”
他这一喊,更多邻居被吸引了过来。
上班的、上学的、准备去买早点的,都暂时停下了脚步,围拢到公告板前。晨光渐渐明亮,照在一张张表情各异的脸上。
“还真是陈远……”
“修墙?什么时候的事?”
“就后院东墙,你们没注意?原来歪着,现在笔直笔直的,砖缝都勾过了。”
“哎呦,这可是好事!那墙去年夏天差点塌了一块,砸着人可不得了。”
“陈远还有这手艺?以前没听说啊……”
“人家孩子实诚,做了好事不留名。”
“街道文化站……是沈干事那边吧?沈干事办事就是认真,还专门来核实。”
议论声嗡嗡地响着,像清晨突然聚集起来的蜂群。
陈远站在人群稍外围的地方,脸上保持着那种略带腼腆的笑容,目光却平静地扫过一张张面孔。他在观察,在分辨。
真心为他高兴的,比如李大妈,嗓门大,话里透着爽利;孙大爷,话不多,但点评手艺是内行话,看来以前接触过木工。王婶的笑容热情,但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像是好奇,又像是掂量。
也有纯粹看热闹的,比如赵卫国这样的半大孩子,还有几个急着上班的年轻工人,看了几眼,嘀咕两句“挺好”,就匆匆推着自行车出门了。
但陈远也捕捉到了一些更微妙的反应。
西头周家的门一直关着,没动静。周向阳那个时间应该已经起床了,以他爱凑热闹、尤其爱凑陈远相关热闹的性子,没理由不出来。除非……他不想出来,或者知道了什么。
后院赵德柱家那边也没人露面。赵德柱是院里的管事大爷,这种街道下来的表扬通知,按理说他该是最早知道的,甚至可能提前得到了通知。但他没出现。
还有几个平时跟赵德柱、周向阳走得近的邻居,此刻站在人群边缘,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眼神时不时瞟向陈远,又迅速移开,表情有些复杂。
“陈远哥哥!”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响起。
陈远低头,看见沈怀古家的小女儿沈小娟挤了过来,小姑娘八九岁年纪,扎着两个羊角辫,眼睛亮晶晶的。“我爸爸说,你的手艺是这个!”她竖起大拇指,然后又压低声音,像分享什么大秘密,“爸爸还说,做好事就该让大家知道,不能让老实人吃亏。”
陈远心里一动。沈怀古,街道文化站的干事,为人正直,上次全院大会陈远当众用正骨手法缓解了他的腰伤,两人算是结下了一份善缘。看来,这次表扬通知能贴出来,沈怀古很可能在其中起了作用。至少,那个“实地核实”,应该就是他来的。
他蹲下身,摸了摸沈小娟的头,笑道:“谢谢沈干事,也谢谢小娟。你爸爸腰好点了吗?”
“好多啦!他说你按过之后,晚上都能睡踏实了。”沈小娟说完,又像只小鸟似的跑回自己家方向,边跑边喊,“妈!陈远哥哥被表扬啦!”
这时,前院张家的媳妇,一个三十来岁、面容和气的女人,拎着个菜篮子走过来,笑着对陈远说:“小陈啊,这可是大喜事。咱们院好些年没得街道的正式表扬了。你这手艺,跟谁学的呀?修得可真专业。”
这个问题看似随意,但陈远听出了潜台词。上次赵德柱发难,核心质疑之一就是他“来历不明”的手艺。
陈远早已准备好答案,他直起身,语气自然:“张姐,您过奖了。我爸以前在厂里就是钳工,工具上手熟。我小时候跟着瞎比划,也爱鼓捣点木头。后来自己看了些旧书,瞎琢磨的。修墙也就是用了点土办法,让大伙儿见笑了。”
他把源头推到已故的父亲和“自学”上,这是最安全、也最难被证伪的说法。时代特殊,很多手艺传承确实就是这么断断续续、靠个人兴趣维持下来的。
“自学能学成这样,那也是本事!”李大妈又接话了,她似乎打定主意要当陈远的“扬声器”,“比那些光会动嘴皮子、不见干实事的人强多了!小陈啊,回头我家凳子有点晃悠,你能不能也帮着瞅瞅?”
“没问题,李大妈,您随时叫我。”陈远爽快答应。这种顺水人情,是维系邻里关系的好机会。
“我家门轴也有点响……”孙大爷也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行,孙大爷,我记下了。”
气氛似乎更加热络了一些。表扬通知像一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头,激起的涟漪正在扩散。陈远能感觉到,一些原本因为之前全院大会对他持观望甚至怀疑态度的人,眼神里的疏离感淡了些。街道的红章,在这个时代,有着非同一般的权威性和说服力。
但陈远心里那根弦并没有放松。
他注意到,人群外围,一个平时跟周向阳关系不错的青年,叫刘建军的,正撇着嘴,跟旁边人小声说:“修个墙就表扬,那以前王师傅给院里通下水道怎么没见表扬?李叔冬天扫雪摔了胳膊怎么没见表扬?还不是有人……”
后面的话声音太低,听不清了,但那股酸溜溜的味道,隔老远都能闻到。
陈远只当没听见。他明白,这种公开表扬,在获得一部分人认可的同时,也必然会引起另一部分人的嫉妒或不满。尤其是那些原本就对他有意见的人。
“行了行了,都散散吧,该上班上班,该上学上学!”王婶开始驱散人群,“让人家陈远也清净会儿。小陈啊,这是大好事,晚上要不要……哎,算了,现在不兴这个。”
她大概想说“庆祝一下”,但立刻意识到时代敏感,赶紧刹住了话头。
邻居们渐渐散去,上班的、买菜的、上学的,各忙各的。公告板前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那张崭新的表扬通知,在晨风中轻轻拂动边角。
陈远没有立刻离开。
他又走近几步,仔细看了看那张通知。纸张是普通的白纸,红色抬头是油印的,正文是毛笔手写,盖的章是街道文化站的方形公章,印泥颜色鲜红。落款日期是昨天。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式,很规范。
这意味着,至少在街道层面,他修复围墙这件事,被定性为“热爱集体、乐于助人”的正面行为。这对他目前岌岌可危的处境来说,是一层重要的保护色。赵德柱如果再想用“搞特殊”、“资本主义尾巴”之类的帽子来压他,就得先掂量掂量这张盖着红章的表扬通知。
但福兮祸所伏。
表扬也意味着更高的关注度。以前他默默无闻,做点小动作不容易被发现。现在,他算是进入了街道的视线,甚至可能被树立成一个“典型”。接下来他的一举一动,都会被人放在放大镜下观察。再用系统技能改善生活,就得更加小心,更加隐蔽。
而且,赵德柱和周向阳会善罢甘休吗?
以他对那两人的了解,绝不会。公开的压制暂时不好用了,但他们肯定会从别的角度找麻烦。比如,更严密地监视他,从他日常生活的细节里挑刺,或者利用人际关系继续孤立他。
“陈远。”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