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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怀古眼神闪烁了一下,左右看看,虽然这破戏楼里除了他俩没别人,他还是下意识压低了声音:“这个……倒是有那么一两个路子。但小陈,这事儿得特别小心。现在虽然风声比前些年松了点,但‘打击投机倒把办公室’可还盯着呢。而且,万一让人知道咱们修公家的戏楼,用私下的渠道买材料,容易被人抓把柄,尤其是……”
他没说完,但陈远明白。尤其是院里还有赵德柱和周向阳那种盯着自己、随时想找茬的人。
“我明白。”陈远点头,“咱们只是打听打听,了解了解行情。真要用,也得想个稳妥的办法,比如以个人收藏、或者以旧换新的名义,账目上绝对不能出问题。”
沈怀古点点头,对陈远的谨慎感到满意。年轻人有本事,还不冒失,很难得。
“那行,咱们分头行动。”沈怀古说,“我下午就去废品公司找我那老伙计。你也赶紧把报告弄出来。”
两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然后锁好戏楼门,各自离开。
陈远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到了街道文化站。站长不在,只有一个年轻的女干事在值班。陈远说明来意,女干事很热情,给他找了张桌子,还倒了杯白开水。
陈远就着那张桌子,开始整理勘察记录,撰写正式的《广和楼戏楼现状勘察报告及初步修复方案》。他用尽量通俗易懂的语言描述了结构问题,强调了安全隐患的紧迫性,然后列出了材料需求清单。在清单里,他分了两部分:一部分是“急需申请的计划内材料”,包括水泥、普通木材(松木)、油毡、铁钉等;另一部分是“需特殊渠道解决的仿古材料”,如老青砖、简瓦、大料硬木等,只做了说明,没有写具体数量要求。
写完报告,已经过了中午。陈远把报告交给女干事,请她转交站长,又客气了几句,这才离开文化站。
走在回家的胡同里,阳光正烈,晒得青石板路有些发烫。陈远脑子里还在转着材料的事。系统给的“古法建筑修复”知识很全面,甚至包括一些材料鉴别、加工和替代方案。比如,如果实在找不到老青砖,用新烧的青砖也不是完全不行,但需要经过“做旧”处理,还要在砌筑工艺上调整。木料也是,如果只能用新松木,那就必须在关键部位做好防潮、防腐处理,并且预留出干缩变形的余量。
但这些变通,都需要额外的工序和成本,而且效果肯定不如原汁原味。
“要是系统能直接给我变出材料就好了。”陈远心里闪过这个念头,随即又自嘲地笑了笑。系统签到给的都是工具、少量练习材料或者知识,从未直接给过大宗物资。看来这条路,还得靠自己在这个时代的规则里一点点去蹚。
快到大杂院门口时,他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院门敞开着,能听到里面传来洗衣服的搓板声、小孩的哭闹声,还有几个女人聚在一起聊天的声音。
“……听说了吗?就前街老刘家,儿子在厂里偷拿了点废铜烂铁出去卖,让人给举报了,保卫科直接上门带走了!”
“哎哟,这可了不得!现在抓得还这么严?”
“那可不!投机倒把,挖社会主义墙角,什么时候都是大罪过!”
“所以说啊,做人还是得本分,不该伸手的别伸……”
陈远脚步顿了顿,听出其中有一个声音是前院李婶的,平时就爱东家长西家短。这话……是说给谁听的?是无心闲聊,还是意有所指?
他面色平静地走进院子。聊天的几个女人看见他,声音顿时小了下去,眼神有些躲闪,又带着点探究。李婶倒是扯出个笑脸:“小陈回来啦?听说你接了大项目,忙坏了吧?”
“还行,李婶。”陈远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径直往后院自己家走去。
他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流言还在发酵。周向阳那套“不顾集体、追逐个人名利”的说辞,看来是起到了一些作用。在大家普遍收入微薄、生活拮据的年代,一个年轻人突然接了“公家”的项目,难免会引来羡慕、嫉妒和猜疑。
尤其是,如果这个项目还需要动用一些“非正规”渠道去解决材料问题,那就更给了别人攻击的口实。
回到自家那间小屋,母亲正在小煤炉上熬粥,见陈远回来,忙问:“吃了没?锅里还有俩窝头。”
“吃过了,妈。”陈远放下工具包,洗了把脸。冰凉的自来水让他脑子更清醒了些。
“事儿……还顺利吗?”母亲小心地问。她也听到了院子里的风言风语,心里担忧。
“看了地方,问题不少,特别是缺材料。”陈远没瞒着母亲,但也没说太细,免得她更担心,“不过总有办法。文化站那边也支持。”
母亲点点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远儿,妈知道你有本事,想做事。但……咱平平安安最重要。院里有些人,红眼病重,见不得别人好。你多留个心眼。”
“我知道,妈。”陈远握住母亲粗糙的手,“我心里有数。”
下午,陈远没再出门。他坐在窗前那张旧书桌前,摊开本子,开始更深入地规划修复方案。材料短缺是核心障碍,他必须设计好几套备选方案。
“木料……如果实在找不到大料硬木,能否用小料拼接?比如用几根尺寸合适的硬木,采用传统的‘包镶’或‘斗接’工艺,拼合成需要的柱子和梁枋?这样对木料要求降低,但工艺复杂,工时增加,而且强度需要仔细计算……”
“砖瓦……新青砖做旧,可以用烟熏、刷浆、甚至轻微打磨营造岁月感。瓦件如果找不到老的,能否找到还能生产仿古瓦的小窑?或者,用机制瓦改造?比如重新打磨弧度……”
“胶料……鱼鳔胶找不到,能否用其他动物胶替代?或者,在非关键部位,使用经过验证的现代化学胶粘剂?但必须考虑其耐久性和对古木的兼容性……”
“资金……计划内经费肯定不够覆盖特殊材料。能否通过文化站申请一点特别经费?或者,有没有可能引入一点‘赞助’?比如,修复后戏楼可以偶尔举办活动,吸引一些关注传统文化的单位或个人支持?但这个度更难把握,容易踩线……”
他写写画画,不时停下来思考。窗外的光线渐渐西斜,将他的影子拉长在斑驳的墙面上。院子里偶尔传来邻居下班回家的动静,自行车铃声,打招呼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构成一幅鲜活又嘈杂的市井生活图景。
陈远停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方案有了初步轮廓,但每一个环节都充满了不确定性。这不仅仅是一个技术问题,更是一个如何在1978年这个特定环境下,调动有限资源、平衡各方关系、规避政策风险的综合考验。
他想起父亲留下的那块旧怀表。从怀里掏出来,表壳上的划痕在夕阳余晖下泛着温润的光。他打开表盖,机芯齿轮精密地转动,发出细微而稳定的“滴答”声。表盘内侧,那些穿越后才出现的、极淡的奇异纹路,似乎比刚发现时稍微清晰了一点点,但也可能是光线错觉。
这表,和系统有关吗?他不知道。但他有种感觉,自己在这个时代走过的每一步,获得的每一项技艺,解决的每一个难题,或许都在以某种方式被记录着,就像这表盘上渐渐浮现的纹路。
将怀表小心收好,陈远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材料短缺的困境摆在眼前,院里的暗流也在涌动。但他心里并没有太多焦虑。2023年职场里锻炼出的项目推进能力和风险意识,加上系统赋予的技艺和这个时代赋予的……某种必须低调行事的“智慧”,让他有种奇异的镇定。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他低声自语,“先解决屋顶漏雨,稳住结构。材料……慢慢想办法。周向阳、赵德柱那边……只要我每一步都踩在政策允许的范围内,或者至少看起来是,他们想找茬也没那么容易。”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母亲点亮了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填满了小屋。
“远儿,先吃饭吧。明天再想。”母亲的声音传来。
“来了,妈。”
陈远吹熄了自己桌上的蜡烛,走到外间。简单的晚饭,棒子面粥,咸菜丝,还有一个窝头。但他吃得很香。
他知道,真正的挑战,明天才正式开始。勘察只是序幕,接下来,找材料、组织人手、应对各方关系、推进实际施工……每一步都不会轻松。
但看着母亲脸上因为自己有了“正经事”而稍稍舒展的眉头,陈远觉得,这一切都值得。
他要修的,不仅仅是一座破旧的戏楼。或许,也是在修一条在这个时代,属于自己的、能够立足并前行的路。
夜色渐浓,大杂院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偶尔几声狗吠,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无线电广播声。陈远躺在硬板床上,听着耳边熟悉的“滴答”声,那是怀表在枕头下发出的细微声响。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依然清晰浮现出戏楼那残破的飞檐、糟腐的柱根、以及需要寻找的、不知藏在何处的老砖老木。
明天,得去找沈怀古问问废品公司那边的消息了。还有,得开始留意,这四九城里,哪些角落还可能藏着被遗忘的老手艺人和他们的库存。
材料短缺的困境,就像一张无形的网。但他相信,只要耐心寻找,总能找到破网而出的线头。
带着这个念头,陈远渐渐沉入了睡眠。窗外的月光,静静洒在老旧窗棂上,仿佛也在凝视着这个来自未来的灵魂,如何在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土地上,开始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修复”之旅。
第二天一早,陈远揣着两个窝头就出了门。
戏楼所在的“庆丰园”在鼓楼东大街的一条胡同深处,离南锣鼓巷不算太远。他步行了二十多分钟,拐进一条更窄的胡同,远远就听到了嘈杂的人声和……机器的轰鸣?
陈远脚步顿了顿。这声音,和他预想的不太一样。
走近了,只见庆丰园那破败的门脸前,已经停了一辆绿色的解放牌卡车,车斗里堆着些麻袋和用草绳捆扎的方形物件。几个穿着蓝色工装、戴着安全帽的工人正从车上往下卸货。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新鲜的、略带刺鼻的石灰和水泥的味道。
戏楼门口,站着两个人,正在大声说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