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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会后,他没像往常一样跟相熟的干部们凑在一起抽烟闲聊,而是闷着头,第一个离开了空场。回到街道那间小小的副主任办公室,关上门,一屁股坐在掉漆的木头椅子上,半天没动弹。
桌上搪瓷缸里的茶水早就凉透了,他端起来灌了一口,苦涩冰凉,直冲脑门。
“不计前嫌……”他脑子里反复滚着这四个字。
表彰会上,区文化局的领导特意提到了这一点,表扬陈远同志在项目面临质疑和困难时,始终以工作为重,以技艺为本,团结同志(包括曾经持不同意见的干部),最终圆满完成任务。
“团结同志”……这说的不就是他赵德柱吗?
当初材料短缺、技术争执那会儿,他赵德柱可是跳得最高、反对最激烈的一个。话里话外,没少给陈远和沈怀古上眼药,什么“不顾实际”、“搞封建残余”、“个人英雄主义”……帽子扣得虽不正式,但意思到了。
后来周向阳私下找他“汇报思想”,暗示陈远可能借项目捞取个人资本,他虽未明确表态支持,但心里是存了疑,甚至隐隐觉得周向阳说得在理——一个待业青年,这么积极,图啥?
可现在呢?
戏楼修好了,验收得了优等,区里表彰,群众叫好。最关键的是,出问题那晚,暴雨倾盆,是陈远第一个发现隐患,并且据说用了什么急法子给临时加固了,才没酿成大祸。这事儿虽然没明说,但沈怀古和当时值班的工人口风里能透出来。
而周向阳呢?表彰会从头到尾没露面,说是“身体不适”。可赵德柱不是傻子,那晚暴雨前后,有人看见周向阳在戏楼附近鬼鬼祟祟……结合之前听到的一些关于材料以次充好的风声,赵德柱心里那杆秤,早就歪了。
他错怪了陈远,还差点成了别人手里捅向实干者的刀。
这认知让赵德柱如坐针毡。他是个要强、好面子的人,在街道工作十几年,从办事员熬到副主任,靠的就是“原则性强”、“敢于批评”。可这次,他的“原则”和“批评”,似乎用错了地方,差点毁了真正的好事,还显得自己像个嫉贤妒能、听信谗言的小人。
“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进来。”
门被推开,是街道办事员小刘,手里拿着份文件。“赵主任,这是区里刚发下来的关于鼓励待业青年发挥特长、参与社会建设的通知精神传达稿,王主任让您先看看,下午学习会上要组织讨论。”
赵德柱接过文件,扫了一眼标题,心里又是一动。
“小刘,陈远……就是修戏楼那个,他最近在忙什么?表彰会后,情绪怎么样?”赵德柱状似随意地问。
小刘想了想:“陈远啊?好像没啥特别的。白天有时去图书馆,有时就在家待着。院里张大妈说,看见他总在纸上写写画画的,好像是在记什么修缮的笔记。对了,昨天他还帮前院李奶奶修好了快散架的藤椅,手艺是真不错,几下就弄牢靠了,也没要东西,李奶奶硬塞了他两个煮鸡蛋。”
“情绪呢?对院里……或者对街道,有没有什么说法?”赵德柱追问。
“说法?没听说啊。”小刘摇头,“见了人还是那样,客客气气的,该叫叔叫叔,该叫婶叫婶。哦,倒是周干事……周向阳,前天在院里水龙头那儿,好像阴阳怪气说了句什么‘风光不能当饭吃’,陈远当时就在旁边洗菜,听见了,也没接话,笑了笑就端着盆回去了。”
不计较,不争辩,该干嘛干嘛。
赵德柱挥挥手让小刘出去,盯着手里的文件,那“发挥特长”、“参与建设”的字眼格外刺目。
他想起表彰会上,陈远站在台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工装,身板挺直,眼神清澈平静。接过证书时,也只是微微鞠躬,没有得意忘形,更没有朝他这个曾经极力反对的副主任方向看过来哪怕一眼。
那种专注和坦然,比任何愤怒的瞪视或委屈的控诉,都更让赵德柱难受。
这是一种无声的拷问。
“啪!”
赵德柱把文件拍在桌上,站起身,在狭小的办公室里踱了两圈。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斑驳的墙皮,发出单调的“笃笃”声。
办公室窗户开着,外面传来胡同里孩子们追逐打闹的嬉笑声,还有远处隐约的广播声。空气里弥漫着隔壁办公室飘来的劣质烟丝味儿,混合着旧报纸和浆糊的陈旧气息。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错了就是错了。捂着盖着,假装没事发生,那不是他赵德柱的性格,也过不了自己心里这道坎。更何况,现在区里明确鼓励陈远这样有手艺的青年,他如果再因为那点可笑的面子问题,继续拧巴着,甚至暗中使绊子(虽然他并没打算再使绊子),那就不只是错,是蠢,是跟不上形势。
面子重要,但公理和良心更重要。这是他老父亲,一个老工人,生前常念叨的话。
赵德柱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摇动了手柄。
“喂,总机吗?给我接王主任办公室。”
……
下午的学习会,在街道办事处的会议室举行。参会的有街道的主要干部、各居委会主任,以及部分积极分子。陈远作为刚刚受到区级表彰的“青年突击手”,也被通知列席。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长条桌旁坐满了人。王主任坐在主位,正在传达区里的文件精神。赵德柱坐在他左手边,脸色比平时更加严肃,腰板挺得笔直,手指捏着一支红蓝铅笔,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划拉着,却一个字也没写。
陈远坐在靠门边的位置,很低调。他今天换了件稍微整齐点的蓝色中山装,还是旧的,但扣子扣得一丝不苟。他安静地听着,偶尔在自带的小本子上记两笔,姿态放松,眼神平和。
周向阳也来了,坐在中间靠后的位置,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文件学习完毕,进入讨论环节。大家轮流发言,无非是结合各自片区情况,谈认识,表决心。话都说得四平八稳,符合政策口径。
轮到赵德柱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大家都知道赵副主任和陈远之间那点不算愉快的过往,也好奇他会说点什么。
赵德柱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干涩。他没有看稿子,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在陈远身上停留了一秒,又移开,看向王主任,然后像是下了很大决心,重新看向众人。
“王主任,各位同志,借着今天学习区里文件精神的机会,我有些话,想在这里说一说。”赵德柱开口,语速比平时慢,“主要是关于之前庆丰戏楼修缮项目,和我个人的一些问题。”
会议室更静了,连抽烟的人都下意识地把烟掐了。周向阳猛地抬起头,看向赵德柱,眼神里闪过一丝惊疑。
王主任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赵德柱喉结滚动了一下,继续说道:“戏楼修缮项目,从一开始,我就持比较保守,甚至可以说是反对的态度。理由嘛,当时也说了,觉得材料技术不成熟,担心浪费国家财产,也觉得陈远同志年轻,经验不足,沈怀古老先生的方法……有些旧。”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明显的自责:“现在看来,我的这些看法,是片面的,是武断的!我没有深入调查研究,没有充分信任技术人员和一线同志的主观能动性,被一些困难和可能的‘风险’吓住了,犯了经验主义、保守主义的错误!”
话语掷地有声。众人都有些愕然,没想到赵德柱会这么直接地当众检讨。
“特别是在项目遇到困难,出现不同意见的时候,”赵德柱的目光这次明确地看向了陈远,眼神复杂,有愧疚,也有坦诚,“我没有起到好的协调作用,反而因为一些先入为主的偏见,以及……”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选择措辞,“以及听信了某些不全面的反映,对陈远同志产生了不必要的误解和质疑,给项目推进带来了额外的阻力。在这里,我要向陈远同志,郑重地道个歉!”
说着,赵德柱站起身,朝着陈远的方向,微微欠身。
“赵主任,这……”陈远也连忙站了起来,有些意外。他没想到赵德柱会以这种方式,在这么正式的场合公开道歉。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有人惊讶,有人点头,也有人(比如周向阳)脸色变得很难看。
王主任抬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德柱同志能够认识到自己的问题,主动检讨,这是好事。有错就改,还是好同志嘛。陈远同志,你的意见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陈远身上。
陈远迎着赵德柱依旧带着歉疚和紧张的目光,心里快速转过几个念头。赵德柱的道歉,出乎意料,但也在情理之中。这位副主任脾气硬,但看来并非心术不正之人,只是观念和立场使然。他能当众做到这一步,需要不小的勇气,也意味着他真的被触动了。
对于陈远而言,接受道歉,化解这段恩怨,利远大于弊。不仅能改善在街道层面的处境,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孤立周向阳。
他脸上露出诚恳的表情,开口道:“王主任,赵主任,各位同志。赵主任言重了。修缮项目涉及传统技艺和现代要求的结合,一开始有不同看法很正常,赵主任也是出于对公共财产负责的考虑。项目过程中,街道也给予了我们很多支持。至于我本人,年轻,确实需要学习和锻炼,能把戏楼修好,离不开沈师傅的指导,离不开工友们的努力,更离不开街道和区里领导的支持和信任。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赵主任不必放在心上。”
这番话,既给了赵德柱台阶下,又点明了“出于公心”的前提,还把功劳归于集体,滴水不漏。
赵德柱听了,心里那块压了好几天的大石头,仿佛“咚”一声落了地。陈远没有得理不饶人,没有冷嘲热讽,甚至还在帮他解释动机。这种胸怀,让他更加惭愧,也更加佩服。
“陈远同志,谢谢你的理解。”赵德柱的声音有些发哽,他稳了稳情绪,话锋一转,变得更加坚定,“但是,错了就是错了,该认就得认。今天借着这个机会,我不仅是要道歉,更要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