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阵营的一些官员见势不妙。
都纷纷低下头,不敢吭声。
也是。
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去触那个“谋逆”的霉头。
柳青站在大殿中央,孤立无援。
他看向高坐在龙椅上的年轻帝王。
贺兰掣面沉似水。
那双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有让人窒息的冰冷。
柳青突然明白了。
这不仅是萧计炎的局,这也是皇帝的局。
今天要是不死人,这一关怕是过不去。
柳和完了。
如果不舍弃柳和,整个柳家都要被拖进那个“苏氏旧案”的泥潭里。
万劫不复。
柳青浑身颤抖,双手死死抓着朝服的下摆。
那可是他的亲生儿子啊。
但他更是一家之主。
柳青这几秒钟的挣扎,在苏子叶的眼里,就像是看了一场漫长的默剧。
他头顶的颜色从混乱的杂色,最终定格成一片惨烈的灰败。
“噗通。”
他膝盖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这一跪,把地面砸得咚的一声响。
“圣上……”
柳青伸手摘下头上的官帽,放在身侧,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
“逆子柳和……无法无天,罪大恶极。”
“臣……教子无方,罪该万死!”
他说每一个字时,身体都在剧烈地颤抖。
“臣……恳请圣上降旨,将这逆子……明正典刑!以平民愤!”
“至于那狂悖之言……全是这畜生酒后胡沁。”
“柳家对圣上、对大宣,绝无二心啊!”
断尾求生。
苏子叶看着这一幕,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当年苏家满门被灭的时候,柳青可曾有过一丝怜悯?
这就是报应。
大殿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皇帝的宣判。
贺兰掣缓缓站起身。
他一步一步走下丹陛,来到柳青面前。
玄色绣金色的龙袍下摆在柳青眼前晃动。
贺兰掣弯下腰,伸出双手,竟然亲自扶住了柳青的手臂。
“柳爱卿,快起来。”
贺兰掣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痛心,几分无奈,丝毫没有刚才的雷霆震怒。
“你是两朝元老,朕怎么会不信你的忠心?”
“柳和是柳和,柳家是柳家。”
“朕还不至于昏庸到因为几句疯话,就寒了老臣的心。”
“圣上……”
柳青抬起头,老泪纵横。
“只是……”
贺兰掣话锋一转,叹了一口气。
“这血书和万民状,你也看见了。”
“百姓都在看着朕,朕若是偏私,这大宣律法何在?”
他拍了拍柳青的肩膀,力道很重。
“这案子,既然牵扯到了你,你若是再插手,难免被人诟病。”
贺兰掣直起身,目光扫过群臣。
最后落在萧计炎身上。
“传朕旨意。将柳和打入天牢。”
“萧爱卿,此案便由你主理,肃王协同,带领三司会审。”
“老臣遵旨!”
”臣弟遵旨!“
萧计炎和贺兰执大声领命,声音里透着得意。
“柳爱卿。”
贺兰掣又看向柳青。
“这段日子,你也就别上朝了。在府里闭门思过,好好反省一下该如何齐家。”
“等你把家里的烂摊子收拾干净了,再来见朕。”
“如此,朕也可给百姓一个交代。“
“柳爱卿,你看可好?“
最后,贺兰掣还佯装询问一句。
着实一副体贴下属的模样。
柳青身子一僵。
这是杀人诛心。
这是变相夺权。
闭门思过,归期未定。
等他再回来,这朝堂岂不就姓了萧?
可他能拒绝吗?
儿子都要被砍头了,他这时候要是敢说半个不字,那就是抗旨不遵。
正好给了皇帝动兵权的理由。
柳青深深吸了一口气。
将所有的怨毒和不甘都咽进了肚子里。
他再次跪下,不停叩首。
“老臣……谢主隆恩!”
他头顶那条原本已经灰败的毒蛇,此刻又重新抬起了头。
那是一股极其纯粹的、浓郁到化不开的墨绿色怨毒。
这毒液不只是冲着贺兰掣。
更多是死死地锁定了萧计炎。
还有那看似置身事外的贺兰执。
贺兰掣回到龙椅上,挥了挥袖子。
“退朝。”
……
百官散去。
柳青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他背影佝偻,脚步虚浮地走出了大殿。
除了他的党羽紧跟其后。
其他的官员都纷纷避让,生怕沾上晦气。
萧计炎却红光满面,被一群官员簇拥着。
像个得胜的将军。
贺兰执走在最后。
他没有急着离开。
而是站在大殿门口,回头望了一眼。
大殿深处,光线昏暗。
刚才他就注意到。
在龙椅旁边的阴影里,站着个宫女。
贺兰执眯了眯眼。
虽然隔得远,看不清楚脸。
但他记得那个身形。
苏子叶。
皇兄说她在养心殿,就藏在皇兄身边。
甚至就在这朝堂之上,她正亲眼看着这第一场杀局落下帷幕。
真的是她。
贺兰执的心脏猛地跳动起来。
皇兄把她藏得这么紧。
可百密一疏啊。
“王爷?”
身边的随从低声提醒。
“萧尚书在等您去刑部议事呢。”
“让他等着。”
贺兰执冷笑一声,转身换了个方向。
“本王不去刑部。”
随从一愣。
“那您去哪?”
贺兰执嘴角勾起玩味的弧度。
“去养心殿。”
……
养心殿内。
苏子叶正瘫在软榻上。
“累死老娘了。”
她抓起桌上的葡萄扔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吐槽。
“站了一上午,腿都要断了。”
“这哪是看戏,这简直是受刑。”
雪球又不请自来。
“小叶子,刚才那场面多刺激啊!我看你的肾上腺素也不停飙升,明明看得很爽嘛。”
“这就是现场版权谋大戏,VR都比不上的沉浸感!”
「你可真不会聊天。」
苏子叶翻了个白眼。
「刚才柳青那老东西的反应你看见没?」
「他那可是真动了杀心了,要弃子保家。」
正说着,殿门被推开。
贺兰掣大步走了进来,身上的帝王威压还没散去。
但一看到瘫在榻上像条咸鱼一样的苏子叶。
他眼里的冰霜瞬间化开了。
“之前不是还夸朕是奥斯卡吗?”
贺兰掣走过去,顺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怎么这会儿就叫苦连天了?”
“圣上那是坐着演戏,我是站着看戏,能一样吗?”
苏子叶拍开他的手,坐直了身子。
贺兰掣在他身边坐下。
从盘子里拿了颗葡萄喂给她。
“今天这一出,只不过是拔了柳青一颗毒牙。”
“兵权还在他手里,那些将领都是他的死忠。”
“要想连根拔起,还得看萧计炎那条疯狗怎么咬。”
“狗咬狗,一嘴毛。”
苏子叶吃着葡萄,眼神发亮。
“不过,柳青肯定不会坐以待毙。”
“今日吃了这么大亏,肯定要报复。”
“所以朕才让他闭门思过,就是要把他关在笼子里。”
贺兰掣冷笑。
“只有把他逼急了,才会露出破绽。”
两人正说着。
门外突然传来李福来有些焦急的声音。
“哎哟,七王爷您不能进去!圣上正在更衣……”
“让开。”
贺兰执的声音清冷且强硬。
“皇兄答应本王,随时可来养心殿。”
有所隐瞒的贺兰掣很是心虚。
他看了一眼苏子叶,又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
这小子,怎么来得这么快?
苏子叶紧紧盯着贺兰掣。
那点儿心虚,自然逃不过她的眼睛。
这家伙,有事瞒着她。
贺兰掣看到苏子叶询问的眼神。
突然就想起了她的观心术。
被看穿了?不会吧?
绝不能不打自招。
“咳咳,老七这是看你来了。“
“看我?我有什么好看的?”
苏子叶刚说完,突然想起了自己这张脸。
“哎呀,怎么办?”
苏子叶指了指自己这张易容的脸。
“我现在这副样子,可没法见人。”
“躲起来。”
贺兰掣指了指后面的屏风。
苏子叶刚要动,门已经被猛地推开了。
贺兰执站在门口,逆着光。
他的视线越过有些慌乱的李福来。
越过面沉如水的贺兰掣,直直地落在了……
正一只脚穿鞋,一只脚光着,手里还拿着一颗葡萄,愣在软榻边的“秋叶”身上。
苏子叶:“……”
贺兰掣:“……”
空气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