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静室,核心平台。
三年前的那个决定,此刻如同一块万钧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老者的声音仿佛还在空旷的地下空间中回荡,那“三年”二字,像冰冷的锥子,刺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钻进每一个人的心里。
蛮古魁梧的身躯僵在原地,独臂垂在身侧,拳头握得咯咯作响。他那张粗犷的脸上,惯有的豪迈笑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种近乎茫然的神情。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老者虚影消散的地方,仿佛希望那只是幻听,希望老者能再次出现,告诉他们这是一个玩笑。
但他心里清楚,不是。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野兽般的呜咽,随即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玉石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拳锋处渗出血丝,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咬紧了牙关,额角的青筋如同蚯蚓般暴起。
聂狂依旧静静地站着,寂灭长刀拄在身前,整个人如同一尊亘古不变的石雕。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灰败的肤色在源气雾霭中显得越发晦暗。但那双总是冰冷锐利的眼睛,此刻却微微眯起,眼底深处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震惊,有释然,有决绝,还有一丝极其隐晦的、属于战士对终局将至的本能兴奋。
他握着刀柄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刀身似乎感应到主人心境的变化,发出极其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嗡鸣。他没有说话,也不需要说话。对于活了数百年的刀魔而言,三年,不过是漫长生命中一段寻常的时光。但这一次的三年,却可能意味着一切。
苏梦璃侧卧在石台上,身子微微颤抖。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了眸子里的光芒。她的呼吸轻浅而急促,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苔藓,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三年……这个数字在她心中反复回荡,每一个回音都带着一种刺骨的寒意。
她想起了天音阁的云雾缭绕,想起了师尊云梦仙子慈祥的笑容,想起了那些陪伴她无数个日夜的弟子们。如果三年后魔皇真的成功,这一切都将化为灰烬。她的眉心,那枚淡金色的菱形晶体微微闪烁,梦境本源似乎在呼应她内心的激荡,无数细小的梦灵从她周身浮现,却又如同无头苍蝇般乱舞,最终化作点点光粒消散。
影依旧立在入口的阴影中,整个人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没有颤抖,没有喘息,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但若是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他那双隐在阴影中的眼眸,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锐利,都要冰冷,如同两柄即将出鞘的、淬了毒的短刃。他的呼吸压得极低,几乎停止,但心跳却在胸腔中擂鼓般狂跳。
三年。对他而言,时间从来只是完成任务的刻度。但这一次,这个刻度的尽头,可能没有任务完成后的安然退去,只有永恒的黑暗。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短刃的柄,指腹感受着那熟悉的纹路,心中却在飞速计算着各种可能——刺杀魔皇的成功率,同归于尽的可能,以及……如何能在最后一刻,为林昊争取哪怕一丝机会。
大地巨熊趴在蛮古脚边,暗金色的皮毛微微炸起,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它能感受到主人内心的狂躁与愤怒,也能感受到这片空间里弥漫的压抑气息。它巨大的头颅转了转,暗金色的眼瞳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平台中央那道盘坐的身影上,眼中闪过一丝人性化的疑惑与依赖。
就连一直沉默守候的守静人遗骸,那盘坐在平台中央的灰白身影,似乎也因这沉重的消息而显得更加孤寂。那些岩壁上的古老符文,原本稳定流转的光芒,此刻也仿佛黯淡了几分。
整个归墟静室的核心空间,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源气雾霭无声地流转,只有远处虚实之隙偶尔传来的细微空间波动,如同一头沉睡巨兽的心跳,预示着那即将到来的、毁灭一切的苏醒。
三年的时间,在圣王境的漫长岁月中,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但对他们而言,这是最后的三年。
是积蓄力量的三年,是等待决战的三年,也是……可能与亲人、朋友、所爱之人告别的三年。
方瑶那英气勃勃的眼眸,江微微温柔似水的浅笑,苏小蕊灵动俏皮的背影,还有小柔稚嫩的呼唤,爷爷奶奶满头的白发,父亲沉默的背影,母亲不舍的泪光……这些画面如同走马灯般,在每个人的脑海中飞速掠过。
蛮古喉结滚动了一下,狠狠咽了口唾沫,仿佛要将那股涌上来的酸涩咽回肚子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独臂,那新生的手臂上淡金色的纹路依旧清晰,充满了力量。但此刻,这股力量却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讽刺。
聂狂依旧沉默,但那双握着刀柄的手,却更紧了几分。他那灰败的脸色下,仿佛有岩浆在奔涌。
苏梦璃终于忍不住,一滴晶莹的泪珠从眼角滑落,顺着苍白的面颊滚落,滴在身下的石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迅速抬起手,用袖子将那滴泪痕擦去,动作极快,仿佛生怕被旁人看见。但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却出卖了她内心的脆弱。
影依旧隐在阴影中,没有任何动作。但若有人能穿透那层黑暗,便会发现他紧闭着双眼,眉心紧锁,似乎在进行着某种激烈的天人交战。
就在这压抑到几乎要爆炸的时刻——
“呵呵。”
一声轻笑,打破了寂静。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虚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如同春风吹过冰封的湖面,如同阳光刺破厚重的乌云。
所有人霍然转头,看向笑声的来源。
平台中央,那道盘坐的玄黑身影,缓缓睁开了眼睛。
林昊的脸色依旧苍白,身体依旧虚弱,但那双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都要清澈。瞳孔深处,那九彩莲花缓缓旋转,散发着温润而坚定的光芒。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极淡的、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三年……”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最起码,我们还有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