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统四年的春天,紫禁城内的梨花盛开如雪,却无人有心欣赏。司礼监的值房内,王振端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面前堆满了待批红的奏章。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干爹,一个小太监躬身递上一份奏章,这是杨溥老儿弹劾您的折子。
王振接过奏章,看都不看就扔进火盆:老匹夫,不知死活。
火焰吞噬了奏章,也吞噬了朝中最后一丝制约王振的力量。三杨中的杨荣已于去年病故,杨士奇因年迈致仕,如今只剩下杨溥一人独木难支。
传咱家的话,王振对心腹太监说,让锦衣卫好生'关照'杨溥大人,别让他太清闲了。
不久后,都察院御史们纷纷上本弹劾杨溥结党营私。尽管证据牵强,但在王振的操纵下,年过七旬的杨溥还是被罢官归乡。
至此,朝中再无人能制约王振。
这日早朝,十四岁的朱祁镇坐在龙椅上,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当兵部尚书邝埜奏报边关军情时,小皇帝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陛下,王振适时开口,边关小事,何须劳烦圣听?奴才自会处置。
朱祁镇如蒙大赦:就依伴伴所言。
退朝后,王振在司礼监召见群臣。如今这里已成为实际上的权力中心,六部九卿都要在此听候吩咐。
邝尚书,王振皮笑肉不笑地说,往后边关军报,直接送司礼监即可,不必惊动陛下。
邝埜强压怒火:王公公,军国大事...
正是军国大事,才不能让陛下劳心。王振打断道,陛下年幼,咱们做臣子的,理当分忧。
这番话冠冕堂皇,却让在场大臣不寒而栗。他们明白,王振这是要彻底架空皇权。
权力的滋味让王振愈发肆无忌惮。他开始公然卖官鬻爵,一个知府的位置明码标价五千两,布政使则要两万两。
这日,通政使李锡求见。这位靠贿赂王振上位的官员,如今又想来买个更好的位置。
干爹,李锡谄媚地笑着,儿子想为干爹分忧,不知江苏巡抚的位置...
王振眯着眼睛:这个位置嘛...倒是有几个人在争。
李锡立即会意,从袖中取出银票:这是三万两,请干爹笑纳。
懂事。王振收起银票,明日就有旨意。
如此明目张胆的腐败,引得朝野哗然。但所有弹劾的奏章,最终都石沉大海。
更令人发指的是,王振开始干预司法。这日,刑部审定一桩命案,凶手是王振的远房侄儿。当刑部将死刑判决送到司礼监时,王振直接改为流放。
干爹,心腹太监担忧地说,这般做法,恐遭非议啊。
王振冷笑:非议?咱家倒要看看,谁敢非议!
果然,当刑部尚书俞士悦提出异议时,第二天就被罢官。
王振的专权甚至延伸到了军事领域。这年秋天,瓦剌部再次犯边。大同总兵郭登请求增兵,王振却批复:边将怯战,当严惩不贷!
这道命令让前线将士寒心。更糟糕的是,王振还克扣军饷,中饱私囊。
公公,户部官员小心翼翼地说,边关将士的饷银已经拖欠三个月了...
急什么?王振不以为然,让他们先垫着。
消息传到边关,军心浮动。一些士兵开始逃亡,边防日益空虚。
正统五年,王振的权势达到顶峰。他甚至在府中设立内书房,模仿皇帝批阅奏章。更荒唐的是,他要求朝臣见他行跪拜礼,俨然以九千岁自居。
这日,王振在府中宴请心腹。酒过三巡,他得意地说:诸位可知,当年咱家在內书堂读书时,范弘那老东西常说'宦官不得干政'。如今看来,真是迂腐之见!
干爹英明!众人齐声奉承。
咱家就是要让那些文官知道,王振醉眼朦胧,这大明的天下,到底谁说了算!
然而,盛极必衰。王振的专权终于引起了反弹。
最先发难的是宫中的老太监们。以司礼监太监金英为首的一批老宦官,对王振的所作所为深感忧虑。
王振这是在玩火自焚啊。金英对同伴说,他这般胡作非为,迟早要连累我们所有人。
但没等他们采取行动,王振就先下手为强。他罗织罪名,将金英等人逐出宫廷,安插上自己的亲信。
朝中的反抗也在酝酿。以吏部尚书王直为首的一批老臣,开始秘密串联。
不能再让王振胡闹下去了。王直在密会上说,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啊!
可是陛下对他言听计从,另一位大臣叹息,我们又能如何?
等。王直目光坚定,王振多行不义必自毙,我们只需等待时机。
这个机会很快来临。正统六年春,朱祁镇突然提出要效仿永乐皇帝,御驾亲征瓦剌。
这个荒唐的想法,显然是王振怂恿的结果。朝中大臣纷纷劝阻,但皇帝一意孤行。
陛下!兵部尚书邝埜跪地哭谏,瓦剌兵强马壮,陛下万不可轻涉险地啊!
朱祁镇不悦:皇祖父五征漠北,朕为何不可?
王振在一旁煽风点火:邝尚书这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陛下亲征,正可扬我国威!
在这场争论中,没有人注意到,王振的眼中闪着异样的光芒。他之所以极力鼓动亲征,是因为听说瓦剌内部空虚,以为可以轻易取胜,借此立下不世之功。
更深的算计是,他希望通过这场战争进一步巩固权力。若得胜而归,他在朝中将再无敌手。
在李远的府邸,老人接到亲征的消息后,长叹一声。
王振这是在拿国运作赌注啊。他对儿子李宏说,边关军备废弛已久,此时出征,凶多吉少。
父亲为何不劝阻陛下?
李远苦笑:如今朝中,还有谁的话能入陛下之耳?
他取出一封密信:这是大同总兵郭登的来信。信中说,瓦剌其实兵强马壮,所谓内部空虚,纯属谣传。
那王振为何...
有人故意放出的假消息。李远目光深邃,朝中想除掉王振的人,不在少数。
这场亲征,从一开始就充满了阴谋与算计。
大军出发前,王振做了一件令人发指的事:他要求百官到城外送行,并必须行跪拜礼。
王振欺人太甚!礼部尚书胡滢怒道,这是天子之礼,他一个阉人何德何能?
但在王振的淫威下,大多数官员还是屈服了。当王振的轿子经过时,道路两旁跪满了紫袍玉带的大臣。
坐在轿中的王振志得意满。他透过轿帘看着跪拜的群臣,心中充满征服的快感。
然而,他没有注意到,在跪拜的人群中,有多少双眼睛正带着仇恨注视着他。
更没有人注意到,远在边关的瓦剌大帐中,首领也先正在调兵遣将。一张大网,正在缓缓收紧。
大军出城的那个清晨,李远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去的队伍。朝阳如血,映照着这支号称五十万的大军。
父亲在担心什么?李宏问。
李远沉默良久,缓缓道:我担心,这次出征,将会改变这个帝国的命运。
他的目光追随着队伍中那面金色的龙旗,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而在队伍的最前方,王振骑在马上,意气风发。他做梦也想不到,这场他寄予厚望的亲征,将会成为他的葬身之地。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没有人能够阻挡。大明王朝,即将迎来它开国以来最严重的一次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