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三年的春旱来得格外早。陕北高原的黄土裂开蛛网般的缝隙,老农王老汉跪在干涸的田垄上,用枯枝在龟裂的土地上划拉着“雨”字。他的小孙女蜷缩在旁,肚皮胀得像面鼓——那是长期食用观音土的症状。
“爷,饿...”孩子的声音细若游丝。
王老汉望向灰蒙蒙的天空,想起去年此时县衙差役来催粮,把他最后那袋种子也夺走了。他颤巍巍从怀里掏出半块树皮,这是全家最后的食粮。
百里外的米脂县城,知县正在撰写《报祥瑞疏》。师爷慌张闯入:“老爷,城外又发现饿殍三百...”
“埋了便是。”知县头也不抬,“记得把《劝赈歌》多贴几张。”
衙役抬着尸体经过县衙时,有具“尸体”突然挣扎起来:“我...我还活着...”师爷示意衙役继续前行,转身对知县笑道:“大人吉人天相,连死人都被您的德政感化了。”
知县满意地捋须,笔下的“瑞麦生双穗”墨迹未干,窗外忽然传来乌鸦聒噪。成群的乌鸦正啄食着路边的尸骸,黑羽在昏黄的天地间格外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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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城的朱由检在做噩梦。梦里他变成一条鱼,在干涸的河床上挣扎。醒来时满头冷汗,王承恩禀报:“陕西巡抚汪乔年上奏,渭南人相食。”
皇帝怔怔望着鎏金穹顶,忽然问:“王大伴,你说太祖皇帝当年讨饭时,可曾吃过...”
老太监扑通跪地:“皇爷!这话说不得!”
朱由检起身走到窗前。四月本该草木葱茏,可宫墙外的柳树才发出稀拉新芽。他想起昨日查看的《晴雨录》,北方八府已连续两百日无雨。
“传旨,免陕西三年钱粮。”
户部尚书李待问急奏:“陛下,九边军饷尚欠三百余万两...”
“那你要朕如何?”皇帝突然暴怒,“看着子民易子而食吗?”
退朝后,朱由检独自走进太庙。他在朱元璋画像前长跪不起:“太祖,您定下的《大明律》里,可曾写过皇帝该如何应对天灾?”
香火缭绕中,他仿佛看见洪武年间各地建立的预备仓。那些本该在灾年开仓放粮的粮库,如今多数只剩空仓。而贪腐的官员,还在奏章里写着“太平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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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封城被黄沙笼罩,这不是寻常风沙,而是蝗群过境的前兆。周王朱恭枵站在城头,望着遮天蔽日的飞蝗,忽然对左右说:“备车,本王要进京。”
幕僚大惊:“王爷,藩王无诏不得入京啊!”
“那就等着蝗虫把河南吃光?”周王冷笑,“你们可知,昨天有个农妇把亲生儿子煮了?就因为那孩子偷吃了喂马的豆饼!”
当夜周王府开出百辆粮车,这是朱恭枵变卖王府珍宝换来的救命粮。车队行至城外十里亭,却被巡按御史拦住:“王爷,这批粮食要充作军饷。”
老王爷颤巍巍下车,突然解下玉带掷向御史:“拿去吧!把本王这项上人头也拿去!看看是你们的顶戴重要,还是万千生灵重要!”
粮车最终得以放行,但每辆车旁都跟着兵丁——名义上是护送,实为监视。有辆粮车在经过灾民聚集地时翻了,雪白大米洒在地上,饥民却无人哄抢。一个老者喃喃道:“这是王爷的粮...动不得...”
消息传回北京,朱由检在朝堂上痛哭:“朕竟不如一个藩王!”当即下诏各地藩王开仓赈灾。然而除了周王,响应者寥寥——福王在洛阳的粮仓堆满粟米,守仓太监却说要等圣旨到才能开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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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流域的梅雨季节,本该细雨绵绵,如今却暴雨如注。南京城浸泡在浑黄的江水里,史可法乘着小舟在街巷间穿行。有老儒生坐在屋顶读书,洪水已没到屋檐。
“部堂!快看那边!”船夫指向秦淮河方向。
但见无数《四书》《五经》顺流漂下,纸页上的墨迹在雨水中化开,如同这个王朝正在消融的文化根基。史可法命人打捞,却发现这些书多数已被虫蛀空。
“部堂,应天府请求拨款修堤。”幕僚呈上公文。
史可法苦笑:“户部存银还不够修十里江堤。”他忽然指向远处,“那是谁家画舫?这般豪奢!”
幕僚低语:“马士英大人的别业。”
当夜,史可法冒雨求见马士英。那位兵部尚书正在欣赏昆曲,见他来访,笑道:“宪之来得正好,这出《牡丹亭》正唱到‘雨丝风片’。”
“瑶草!”史可法浑身滴水,“江堤危在旦夕,你还有心思听曲?”
马士英摆手让歌姬退下:“修堤要多少银子?”
“至少三十万两。”
“简单。”马士英斟酒,“你把复社那帮狂生抓几个,他们的家产凑凑就够了。”
史可法摔杯而去。雨幕中他听见马士英在身后高唱:“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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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城也笼罩在瘟疫的阴影中。当朱由检得知京营每日病死百人时,正在用早膳。银匙里的燕窝突然难以下咽,他想起昨日通政司送来的《疫气说》,上面写“死尸塞道,十室九空”。
“传太医署施药。”皇帝放下银匙。
太医令跪奏:“陛下,药材早用尽了。现在...现在只能用石灰消毒。”
朱由检起身走向武英殿,那里存放着《永乐大典》。他抚摸着檀木书匣,忽然问:“若把这套书卖了,能换多少药材?”
王承恩痛哭:“皇爷!这是永乐爷传下的...”
“祖宗传下的,不该救祖宗子孙吗?”皇帝苦笑。最终他没卖《永乐大典》,而是变卖了宫中金器。但当赈灾银两下发时,又被层层克扣——到太医院手中时,只够买些劣质草药。
疫情最重时,朱由检坚持每日上朝。有次某个大臣在御前突然晕倒,太医诊断是瘟疫。满朝文武面如土色,唯有皇帝走下御座,亲手给那位大臣喂药。
“陛下不可!”群臣跪谏。
朱由检淡淡道:“若天要亡大明,朕先亡。”
这话传出宫外,竟让疫情稍缓——百姓说,皇上都不怕死,咱们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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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平原的稻田里,张献忠看着枯死的禾苗发怔。他刚从湖广转战至此,本以为天府之国应有存粮,不料这里也在闹饥荒。
“大王,军中存粮只够三日了。”部将禀报。
张献忠突然抢过亲兵的刀,砍向田埂:“老子就不信!把这地翻过来,总能找到吃的!”
士兵们开始掘地三尺,竟真在豪绅地窖里找出存粮。但更多的士兵在抢粮时倒下——不是战死,而是误食了发霉的粮食中毒身亡。
当晚张献忠做了噩梦,梦见自己变成饥民在啃树皮。醒来后他召来文书:“给老子写个布告,就说...就说咱大西军开仓放粮。”
文书迟疑:“大王,咱们也没多少...”
“写!”张献忠瞪眼,“先把人心骗过来再说!”
布告贴出后,果然有大量流民来投。张献忠站在城头,望着在干啥?”
此时北京的朱由检,正在太庙祈雨。他用的不是玉圭,而是从灾区带来的一把枯禾。当香火升起时,枯禾突然冒出火星,险些烧着帷幔。
王承恩慌忙扑火,却听皇帝喃喃:“连祖宗都不肯受这香火了吗?”
雨最终来了,却是以暴雨的形式。洪水冲毁刚播种的田地,瘟疫随着水流传播。而在辽东,皇太极正在举行丰收祭典——关外的庄稼,长得出奇的好。
史可法在扬州听到消息后,独自登上城楼。望着滚滚长江,他忽然明白:这天灾与人祸,早已分不清孰因孰果。就像这江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最终都要汇入历史的汪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