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河的画舫比往日更加喧嚣,笙歌彻夜不绝。朱由崧坐在新制的龙椅上,觉得浑身不自在。这龙椅是按照北京武英殿的样式打造的,却总让人觉得小了三分。他挪了挪肥胖的身躯,问侍立一旁的马士英:“马爱卿,北京...当真回不去了?”
马士英躬身答道:“陛下承继大统,正该励精图治,光复神京。”
这话他说得底气不足。一个月前,他们还在为立谁为帝争执不休,如今龙椅虽然坐上了,可这南京城里的暗流,比秦淮河的漩涡还要凶险。
这时阮大铖捧着戏本进来:“陛下,新排的《燕子笺》已经预备妥当了。”
朱由崧顿时来了精神:“快!快开演!”
戏台上,生旦净末丑依次登场。而在台下,真正的戏码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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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可法站在长江边,任由江风扑面。身后的南京城灯火辉煌,仿佛太平盛世,可他手中的军报却字字泣血:左良玉拥兵自重,高杰骄横难制,江北四镇各自为政。
“宪之何故独自在此?”姜曰广不知何时来到身后。
史可法将军报递给他:“看看这个吧。”
姜曰广阅毕,长叹一声:“内有马、阮弄权,外有诸镇跋扈,这中兴大业...”
“所以我要去扬州。”史可法突然道,“留在南京,迟早沦为党争的棋子。”
姜曰广愕然:“扬州乃江北门户,凶险异常啊!”
“正因为凶险,才该我去。”史可法望向江北,“总要有人去最危险的地方。”
当夜,史可法轻装简从,悄悄离开南京。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在马士英案头留下一封书信:“扬州在,则江南安;扬州失,则社稷危。臣请守扬州,愿陛下亲贤臣,远小人...”
马士英读信时冷笑:“好个忠臣!且看你能忠到几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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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谦益的府邸今夜格外热闹。复社诸生齐聚一堂,议论朝政。
“马瑶草欺君罔上,阮集之谗佞当道,这朝堂已成什么样子!”陈子龙拍案怒斥。
侯方域接口:“更可恨的是,他们竟要为魏阉余孽翻案!”
这时仆人通报:“阮大人到!”
满座顿时鸦雀无声。阮大铖笑吟吟走进来,环视众人:“诸君都在啊?正好,老夫新得几幅倪云林的画,请诸君共赏。”
他将画轴一一展开,果然都是珍品。有个年轻士子忍不住赞叹,立即被同伴瞪了一眼。
阮大铖看在眼里,笑道:“书画无罪,何必因人废艺?就像这朝政,总要有人来打理。诸君若是愿意...”
“不必了!”陈子龙拂袖而起,“道不同不相为谋!”
众人纷纷离去,只剩下钱谦益尴尬地站在原地。
阮大铖收起笑容:“牧斋公,识时务者为俊杰啊。”
钱谦益望着窗外明月,忽然想起年轻时在东林书院的日子。那时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梦想: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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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城头,史可法正在巡视防务。士兵们衣衫褴褛,兵器锈迹斑斑。
“督师,军饷又断了。”参将低声道。
史可法默然。他想起离开南京前,姜曰广偷偷告诉他:马士英把江北军饷扣下大半,用来招募亲兵。
突然城下传来喧哗。高杰带着亲兵,要强行入城。
“开城门!”高杰在马上大喊,“老子是兴平伯!”
史可法立在城头:“伯爷要进城可以,但亲兵必须留在城外。”
高杰大怒:“史可法!你敢拦我?”
“军令如山!”史可法寸步不让。
双方僵持之际,一骑快马奔来:“圣旨到!”
使者宣读圣旨,竟是责备史可法“不能抚慰诸镇”。高杰得意洋洋,带着亲兵扬长入城。
史可法接过圣旨,指尖微微发抖。他明白,这定是马士英的主意。
当夜,他在给朝廷的奏章中写道:“臣以孤忠,处必死之地,惟愿陛下勿以臣为念...”
写罢,他独自登上梅花岭。岭上的梅花还未开放,只有几株枯枝在风中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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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皇宫里,朱由崧正在看阮大铖排演的新戏《春灯谜》。戏中才子佳人终成眷属,皆大欢喜。
“好!赏!”朱由崧拍手大笑。
马士英趁机奏道:“陛下,史可法又上奏章,说军饷不足...”
“给他就是。”朱由崧心不在焉。
“国库空虚啊。”马士英叹气,“除非...加征练饷。”
阮大铖在一旁帮腔:“江北百姓深受皇恩,理当报效。”
于是,一道加饷的圣旨发出南京。而此时的高杰,正在扬州城里纵兵抢掠。他对手下说:“朝廷不给饷,咱们自己取!”
消息传到南京,马士英反而弹劾史可法“驭下无方”。朝中党争再起,没人关心江北百姓的死活。
只有钱谦益在日记中写道:“观今日之势,犹见北宋末年...”
但他没有把这日记给任何人看。夜深人静时,他常常对镜自问:“钱受之,你怎么变成了这样?”
镜中人无言以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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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上,左良玉的战船正在集结。这个号称拥兵八十万的军阀,终于找到了进兵南京的借口:“清君侧,诛马阮!”
消息传来,南京大震。马士英急调江北诸镇回援,连守扬州的黄得功都被调回。
史可法闻讯,星夜赶回南京。他在朝堂上力谏:“左良玉虽跋扈,尚是明臣。若调空江北,清军南下,则大势去矣!”
马士英冷笑:“左良玉已过九江,不日将抵南京。是左贼急,还是北虏急?”
朱由崧手足无措,最终听从了马士英的建议。
史可法退出朝堂时,步履蹒跚。他在宫门外遇见钱谦益,苦笑道:“牧斋,江南休矣!”
钱谦益欲言又止,最终长揖到底。
当夜,史可法返回扬州。他知道,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看南京的月色了。
而此刻的左良玉,在军中突然暴病身亡。他的儿子左梦庚继续东进,却在采石矶被黄得功击败。
消息传回南京,马士英大宴群臣。席间,他得意地说:“我说什么来着?左良玉不过如此!”
没有人注意到,江北的防线已经空虚如纸。
阮大铖献上新作的《庆功词》,朱由崧听得如痴如醉。在这个金陵春梦里,所有人都选择忘记:江北的清军,已经整装待发。
夜色中的南京城,依旧笙歌不绝。只有史可法站在扬州城头,听见了江北传来的马蹄声。他知道,梦,该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