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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32章 流民烽火
    崇祯三年冬,陕北的黄土高原上,北风如刀,割裂着干涸的土地。绥德州城外十里处的破庙里,挤满了衣衫褴褛的饥民。庙堂正中那尊残缺的泥塑佛像,低垂的眼睑仿佛不忍目睹脚下的惨状。

    

    赵四蜷缩在墙角,怀里抱着年仅六岁的小女儿。孩子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偶尔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赵四自己的胃也像被火燎过般灼痛,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目光空洞地望着庙门外灰蒙蒙的天空。

    

    “老天爷啊,你开开眼吧……”旁边一个老妇人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木头。

    

    赵四记得,三年前这里还不是这样。那时虽然日子也紧巴,但家里还有三亩薄田,夫妻俩勤快些,加上两个孩子,一家人勉强能糊口。可自从崇祯元年开始,陕北就再没下过一场透雨。庄稼种下去,长到半截就枯死了。第二年更糟,蝗虫黑压压地飞来,把地里仅存的那点绿色啃得精光。

    

    “爹,我饿……”怀里的女儿动了动。

    

    赵四咬咬牙,从怀里摸出半块观音土。这是他从十里外的山坳里挖来的,听说吃了能抵饿。他掰了一小块,塞进女儿嘴里。孩子艰难地咽下去,又开始干呕。

    

    “不能吃这个啊!”旁边一个书生模样的中年人开口道,“我昨日见有人吃这个,肚子胀得跟鼓似的,最后活活憋死了。”

    

    赵四苦笑:“那还能吃什么?草根树皮都挖干净了。”

    

    庙里沉默下来,只有风声呼啸而过。这破庙里挤了不下百人,都是从附近村落逃荒来的。起初还有人带着些许粮食,但很快吃光了。有人冒险去剥榆树皮,有人挖草根,有人甚至开始吃一种白色的粘土——就是赵四手里的观音土。

    

    “听说米脂那边,”一个汉子压低声音说,“有人开始……开始吃……”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是什么意思。易子而食,析骸而爨,这些只在古书里读到的词,如今正活生生地在这片土地上上演。

    

    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几个衙役打扮的人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个留着八字胡的班头。他扫了一眼庙里的饥民,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都听好了!”班头扯着嗓子喊道,“知县大人有令,凡是还能走动的,明日一早到县衙门前集合。朝廷的赈灾粮到了,按丁口发放!”

    

    这话像在死水里投了块石头,庙里顿时骚动起来。

    

    “真的吗?朝廷终于发粮了?”

    

    “苍天有眼啊!”

    

    赵四的眼里也燃起一丝希望。他轻轻摇醒女儿:“丫头,听见没?有粮食了,咱们有救了。”

    

    然而那书生模样的人却冷笑一声:“你们真信?上月也说发粮,结果呢?每人分了二两麸皮,还不够塞牙缝的。”

    

    班头听见这话,眼睛一瞪:“你这酸儒,胡说什么!这次是真有粮,从西安府运来的,足足五百石!”

    

    饥民们将信将疑,但终究还是抱着希望。第二天天还没亮,赵四就抱着女儿,跟着人群往县城方向走去。路上他遇到同村的王老汉,两人结伴而行。

    

    “赵四啊,”王老汉边走边叹气,“我那大儿子,前日跟着一伙人往南去了。说是去河南讨生活,这一去,怕是再也见不着了。”

    

    赵四不知如何安慰。他自己的大儿子栓柱,今年十六了,半个月前也说要去闯条活路,至今音信全无。

    

    县城东门外已经聚集了上千饥民,黑压压的一片。人们翘首以盼,眼巴巴地望着城门方向。辰时三刻,城门终于开了,出来的却不是运粮的车队,而是全副武装的衙役和乡勇。

    

    八字胡班头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清了清嗓子:“乡亲们!粮确实到了,但不多,只能先紧着县城里的百姓。知县大人说了,你们可以先回乡去,等朝廷第二批赈灾粮到了,一定送到各村!”

    

    人群先是一静,随即炸开了锅。

    

    “骗人!又是骗人的!”

    

    “我们走了三天才到这儿,你让我们空着手回去?”

    

    “粮食呢?让我们看看粮食!”

    

    骚动像波浪一样在人群中扩散。有人往前挤,想冲进城里;有人瘫坐在地,嚎啕大哭;更多的人则红着眼睛,发出愤怒的吼声。

    

    赵四抱着女儿被人群推来搡去,他死死护住孩子,心里一片冰凉。果然又是这样,每次都说发粮,每次都是空话。去年秋天,知县还带人下来“勘查灾情”,各村各户把最后一点存粮都拿出来招待,结果呢?除了得到一句“本官定当如实上奏”,什么都没改变。

    

    “砰”的一声,不知是谁扔了块石头,砸中了一个衙役的头盔。

    

    “反了!反了!”班头厉声喝道,“给我打!把这些刁民赶走!”

    

    棍棒挥舞起来,惨叫声响起。饥民们原本就虚弱,哪里是这些如狼似虎的衙役的对手?片刻之间,就有数十人被打倒在地。赵四想往后退,却被人流裹挟着向前。混乱中,他怀里的女儿被人撞落在地。

    

    “丫头!”赵四大惊,想要弯腰去抱,却被人踩中手臂,剧痛传来。

    

    等他挣扎着爬起来时,女儿已经不见了踪影。他发疯似的在人群中寻找,呼喊,可回应他的只有更多的惨叫和怒骂。最后,他在一片践踏过的泥地上,看到了那件熟悉的破棉袄——已经被踩得不成样子,上面沾满了泥浆和血迹。

    

    赵四跪在地上,双手插入冰冷的泥土。他没有哭,只是浑身发抖,像一片风中的枯叶。

    

    那天下午,饥民们被驱散了。赵四失魂落魄地往回走,同行的只有王老汉和另外几个同村人。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像被抽走了灵魂。

    

    走到半路,忽然从路边的林子里窜出十几个人。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手里提着一把缺口的大刀。

    

    “站住!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那汉子吼道。

    

    饥民们哪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搜了一遍,只找到几枚铜钱和一块玉佩——那是书生随身带的祖传之物。

    

    “穷鬼!”汉子啐了一口,目光落在几个年轻妇女身上,“这几个娘们带走!”

    

    妇女们的哭喊声响起,她们的丈夫、父亲想要反抗,立刻被刀架在脖子上。

    

    “大哥,行行好,放过我媳妇吧……”一个年轻人跪地哀求。

    

    那汉子一脚将他踢开:“滚!老子山寨里缺女人,这是她们的福气!”

    

    赵四冷眼看着这一切。他认得这汉子,是三十里外黑风寨的土匪头子刘三刀。早些年还是个本分农民,后来活不下去了,就拉了一伙人上山。起初只劫富户,如今连饥民也不放过了。

    

    就在土匪们要带走妇女时,忽然一支箭破空而来,正中刘三刀的肩膀。刘三刀惨叫一声,大刀脱手。

    

    “什么人!”土匪们惊慌四顾。

    

    从林子里走出二十多人,个个衣衫褴褛,但手里都拿着各式武器——锄头、铁锹、柴刀,甚至还有削尖的竹竿。为首的是个精壮的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手里握着一张简陋的弓。

    

    “王大哥!”一个被掳的妇女认出领头的年轻人,惊喜叫道。

    

    这年轻人叫王二,是邻村的一个铁匠学徒。灾荒后,师父饿死了,他就带着村里还能动弹的青年,组了一支护村队。

    

    “刘三刀,抢富户我不管,但欺负这些快要饿死的人,你他娘的还是人吗?”王二的声音不大,却透着股狠劲。

    

    刘三刀捂着伤口,脸色惨白:“王二,你别多管闲事!老子也是活不下去才……”

    

    “活不下去?”王二冷笑,“活不下去就去抢县衙粮仓啊!欺负这些跟你一样苦的人,算什么本事?”

    

    土匪们面面相觑,显然被说动了。刘三刀咬咬牙:“你说得轻巧,县衙有官兵把守!”

    

    “官兵?”王二眼里闪过一丝寒光,“那些狗官兵,除了欺负百姓,还会干什么?我听说米脂那边,已经有兄弟冲进县衙,开仓放粮了!”

    

    这话像火星溅入干柴堆。饥民们原本死灰般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

    

    “真的吗?有人开仓放粮了?”

    

    “是李闯将!我听说了,李闯将带着人打下县城,把粮食都分给百姓了!”

    

    李闯将——这个名字开始在饥民间传开。有人说他本名李自成,原是银川驿卒,因为驿站裁撤丢了饭碗,又被地主逼债,一怒之下杀了债主,上山落了草。但他跟别的土匪不一样,专打豪强,开仓济贫,投奔他的人越来越多。

    

    王二看着众人:“乡亲们,咱们回去也是死路一条。愿意跟我走的,咱们去找李闯将!不愿意的,我也不强求。”

    

    赵四第一个站出来:“我跟你走。”

    

    他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田地早就荒了,妻子去年病饿而死,女儿今天死在了县城外,儿子下落不明。这世道,老实种地是死,逃荒要饭是死,那还不如拼一把。

    

    王老汉犹豫半晌,也颤巍巍地站到赵四身边:“我这把老骨头,埋哪儿不是埋?跟你们去,说不定还能吃上顿饱饭。”

    

    最终,这二十多个饥民,加上王二的护村队,凑了五十来人。他们离开官道,钻进山林,朝着传说中李自成活动的方向走去。

    

    路上,他们遇到了更多像他们一样的人。有全家死绝的孤老汉,有被地主夺了田地的佃户,有欠了阎王债被逼得走投无路的货郎。每个人都有一肚子苦水,每个人眼里都燃烧着仇恨的火焰。

    

    第五天,他们在黄龙山的一个山谷里,找到了李自成的队伍。那不是一个想象中的土匪山寨,而是一片连绵的营地。粗略看去,至少有两三千人。营地里架着大锅,正煮着稀粥——真的是粥,虽然稀得能照见人影,但确确实实是粮食煮的。

    

    一个满脸风霜的中年汉子站在高处,正对着一群新来的人讲话。他个子不高,但声音洪亮,传得很远。

    

    “……咱们都是苦出身,被官府逼得活不下去。我李自成在这里发誓,只要我有一口吃的,就绝不饿着任何一个弟兄!咱们不抢穷人,专打那些为富不仁的豪强,专打那些贪官污吏!等咱们人多了,力量大了,就去打西安,打北京,让天下穷苦人都能吃上饱饭!”

    

    底下的人群爆发出欢呼。赵四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个传说中的“李闯将”,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那不只是饥饿驱使的冲动,还有一种久违的尊严——在这个人眼里,他们这些饥民不是蝼蚁,而是可以并肩作战的弟兄。

    

    “你叫什么名字?以前做什么的?”登记造册的小头目问赵四。

    

    “赵四,种地的。”

    

    “会用什么家伙?”

    

    赵四想了想:“会使锄头。”

    

    “好,分你去辎重营,帮着运粮做饭。等练练身手,再上前线。”

    

    赵四领到了一份口粮——两个杂面饼子,虽然硬得像石头,但那是实实在在的粮食。他蹲在营地角落,一点点掰着吃,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这是半年来,他吃的第一顿正经粮食。

    

    夜幕降临,营地点起篝火。赵四靠在一棵树干上,望着跳跃的火光。他想起了死去的妻女,想起了下落不明的儿子栓柱。如果栓柱还活着,会不会也在这支队伍的某个角落里?

    

    “想家了?”旁边一个声音响起。

    

    赵四转头,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脸上有道刀疤。

    

    “家没了。”赵四低声说。

    

    刀疤汉子在他身边坐下:“我姓张,以前在边军当过兵。崇祯二年,皇太极打进来,我们那一营兄弟死伤大半。活下来的,朝廷连抚恤银都不发。我老娘饿死在老家,媳妇跟人跑了。你说,这朝廷还值得咱们卖命吗?”

    

    赵四沉默。他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种地交粮是天经地义。可这些年,粮越交越多,日子却越来越难。旱灾蝗灾,官府不减税;颗粒无收,官府还催债。那些衙役如狼似虎,那些地主为富不仁,那些当官的只顾自己捞钱。

    

    “李闯将说得对,”刀疤张继续说,“这世道,老实人活不下去。要想活命,就得把那些不让我们活的人拉下来!”

    

    远处传来操练的声音。新入伙的饥民们,在老兵带领下练习简单的阵型。他们拿着五花八门的武器,动作笨拙,但眼神里有一种狠劲——那是被逼到绝路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赵四不知道这支队伍能走多远,不知道李自成能不能真的打到北京。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逆来顺受的农民赵四了。陕北的旱灾,县城外的欺骗,女儿的惨死,这些记忆像烙印一样刻在他心里。

    

    而在这片营地里,像他这样的人有几千个。他们的仇恨汇聚在一起,就成了燎原的烈火。这烈火先从陕北燃起,接着蔓延到山西、河南、湖广,最终将吞噬整个大明王朝。

    

    夜深了,赵四裹紧身上单薄的衣服,望着满天星斗。明天,队伍要开拔了,目标是八十里外的澄城县。据说那里的粮仓还有存粮,而守军不足三百。

    

    他闭上眼睛,不再去想那些复杂的道理。他只知道,他要活下去,而在这个世道里,活下去的唯一办法,就是握住手中的武器。

    

    远处,李自成的大帐里灯火通明。几个头领正在商议军情,地图上插着各种颜色的小旗。他们的谈话声隐约传来:

    

    “……高迎祥大王已经攻下宜川,正往延安方向进发……”

    

    “……洪承畴的大军还在甘肃,一时半会儿过不来……”

    

    “……咱们得趁这个机会,多打几个县城,多收拢些人马……”

    

    星星之火,正在这片苦难的土地上蔓延。而紫禁城里的崇祯皇帝,此刻还在为辽东战事和朝廷党争焦头烂额。他并不知道,或者说不愿意相信,真正动摇大明根基的,不是关外的后金铁骑,而是这些他眼中“饥寒起盗心”的草民。

    

    赵四睡着了,梦里他看见一片金黄的麦田,妻子在田埂上招手,女儿在麦浪里奔跑。醒来时,东方已经泛白,号角声在营地里响起。

    

    新的一天开始了。流民们的烽火,将继续燃烧,直到将这个腐朽的王朝,烧成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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