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治二年秋,舟山群岛笼罩在茫茫海雾中。定海城头,张煌言一袭青色儒衫在海风中猎猎作响,手中握着一卷《陆宣公奏议》,目光却投向北方的大陆。这位三十五岁的南明兵部左侍郎、东阁大学士,已在海上坚持了整整一年。
“张大人,闽中密报。”副将罗蕴章快步走来,递上一封蜡丸密信。
张煌言接过,捏碎蜡丸,展开密信。是郑成功的亲笔信,约他共商北伐大计,并告知了一个消息:鲁王朱以海已从金门移驾舟山,不日即到。
“鲁王要来了。”张煌言将信递给罗蕴章,“准备迎驾吧。”
罗蕴章看完信,皱眉道:“大人,鲁王此来,恐非福事。舟山弹丸之地,如何供养王驾?且鲁王与唐王素有嫌隙,若引来唐王猜忌……”
“顾不得这许多了。”张煌言打断他,“国难当头,当以抗清为重。鲁王既是太祖血脉,我等自当效忠。”
话虽如此,他心里又何尝没有忧虑。自弘光朝廷覆灭后,南明已陷入四分五裂:唐王朱聿键在福州称帝,改元隆武;鲁王朱以海在绍兴监国;靖江王朱亨嘉在桂林自称监国;还有溃逃的宗室、拥兵自重的将领,各自为政,互相攻讦。
可即便如此,抗清的大旗不能倒。张煌言想起崇祯十七年,自己在南京亲历的种种:史可法督师扬州时的悲壮,江阴八十一日血战的惨烈,弘光皇帝被俘时的屈辱……这些记忆如刀刻斧凿,让他夜不能寐。
“大人,”罗蕴章压低声音,“还有一事。城中粮草只够三月之用,箭矢不足五万,火药更是紧缺。若清军来攻……”
“那就让清军来。”张煌言语气平静,“舟山虽小,却也不是那么好打的。”
十日后,鲁王船队抵达。朱以海三十出头,面容清瘦,眼中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这位朱元璋第十世孙,在绍兴监国不到半年,就被清军赶下海,辗转金门、南澳,如今来到舟山,已是穷途末路。
“臣张煌言,恭迎殿下。”张煌言率众跪迎。
朱以海扶起他,声音疲惫:“张先生不必多礼。如今本王漂泊海上,全赖先生支撑,惭愧之至。”
“殿下言重了。只要殿下一日不降清,大明便一日不亡。”
安置好鲁王,张煌言立即投入战备。他深知,清军绝不会放任舟山这个抗清据点存在。果然,两个月后,清浙闽总督陈锦调集水陆大军,直扑舟山。
顺治三年正月,海战爆发。清军水师大小战船三百余艘,兵力三万;明军仅有战船八十,兵士六千。实力悬殊,但张煌言早有准备。
“清军船大炮利,不可硬拼。”战前会议上,张煌言指着海图,“舟山海域暗礁密布,水道复杂。我军熟悉地形,当诱敌深入,利用潮汐、风向,以小船袭扰。”
他亲自指挥,将舰队分成三队:一队佯攻诱敌,二队埋伏于桃花岛附近礁群,三队作为预备队。又命罗蕴章率死士百人,驾火船准备突袭。
战斗在拂晓打响。清军主将金砺骄横,见明军船小兵寡,下令全线进攻。明军诱敌舰队且战且退,将清军引入预定海域。
“就是现在!”张煌言令旗一挥。
埋伏的船队从礁群中杀出,箭矢如雨。清军大船在狭窄水道中行动不便,顿时陷入混乱。此时潮水转向,风向突变,对明军极为有利。
罗蕴章率领的火船队趁机突入敌阵。十条火船满载硫磺、硝石,如十条火龙,直冲清军旗舰。
“拦住!拦住他们!”金砺惊恐大叫。
但已来不及。火船撞上旗舰,烈焰腾空。清军指挥系统大乱,各船自顾不暇。张煌言抓住战机,命令全军反击。
这场海战从清晨打到黄昏,清军损失战船百余艘,伤亡万余,狼狈退走。明军仅损船二十,伤亡两千,取得了舟山保卫战的首场胜利。
“张先生真乃当世诸葛!”鲁王大喜,要封张煌言为定海公。
张煌言坚辞不受:“臣非为封赏而战。今虽小胜,然清军必卷土重来。殿下当整饬军备,联络四方,共图恢复。”
他说的没错。陈锦不甘失败,调集更多兵力,并启用投降的明朝将领张天禄、张天福兄弟,准备再攻舟山。
而此时的舟山,却因这场胜利埋下了隐患。一些将领开始骄矜,认为清军不过如此;文臣们则忙着争权夺利,在鲁王面前互相攻讦。更糟糕的是,粮草补给日益困难——郑成功虽承诺支援,但福建自身也面临清军压力,援助时断时续。
张煌言忧心忡忡。他多次进谏鲁王:“骄兵必败,党争误国。殿下当亲贤臣,远小人,整肃朝纲。”
可鲁王优柔寡断,既想倚重张煌言,又不敢得罪其他权臣。朝政日渐败坏。
顺治三年八月,清军再次来犯。这一次,陈锦采纳了张天禄的建议:先取舟山外围岛屿,切断补给,再困死定海。
战役从外围打响。六横岛、桃花岛、朱家尖……明军在这些岛屿的守军虽英勇,但兵力分散,寡不敌众。清军逐个击破,步步紧逼。
张煌言亲赴前线,在普陀山设防。这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但守军只有两千。
“大人,清军至少两万,这仗怎么打?”部将问。
“守不住也要守。”张煌言望着山下的清军营垒,“普陀山乃观音道场,佛门净土。若让鞑子玷污,我等何颜见佛祖?”
他利用地形,在山路险要处设伏,用滚木礌石大量杀伤敌军。又组织夜袭队,每晚骚扰清营,使其不得安宁。
最惨烈的是第三天的攻防战。清军调来火炮,猛轰明军阵地。张煌言身先士卒,左臂中箭,仍挥剑指挥。激战中,罗蕴章为救他,被炮弹击中,当场殉国。
“蕴章!”张煌言抱住战友的尸体,目眦欲裂。
罗蕴章嘴角渗血,艰难地说:“大人……保重……光复……”
话未说完,气绝身亡。
张煌言将罗蕴章轻轻放下,拔剑指天:“今日我与诸君同死,绝不后退半步!”
明军士气大振,死战不退。清军连攻三日,伤亡惨重,始终无法突破防线。但张煌言也知道,普陀山守不住了——箭矢用尽,粮食将绝,伤兵满营。
第四日夜,他决定突围。将还能走的伤兵组织起来,分三路趁夜色下山。他自己率两百死士断后。
突围战惨烈异常。清军发现后紧追不舍,张煌言且战且退,身边士兵一个个倒下。黎明时分,他退到海边,只剩十余骑。
“张煌言,投降吧!”清将喊话,“鲁王已逃往福建,舟山全境沦陷,你何必顽抗?”
张煌言望向定海方向,那里浓烟滚滚,显然已经陷落。他惨笑:“煌言生为明臣,死为明鬼。要我降清,除非东海枯,普陀平!”
说完,他纵马冲向大海。战马入水,踏浪而行。清军放箭,箭矢如蝗,但张煌言奇迹般未中要害,竟突围而去。
他在海上漂流了两天两夜,被渔民救起时已奄奄一息。养伤期间,他得知了舟山陷落的详情:鲁王逃往福建,不久被郑成功软禁;定海城中三万军民,不愿降者皆自尽或战死;清军屠城,血流成河。
“舟山……舟山……”张煌言躺在床上,泪流满面。
但他没有消沉。伤愈后,他秘密返回大陆,在浙东山区组织义军。没有兵,他就招募山民、渔民;没有粮,他就向士绅劝捐;没有武器,他就自己打造。
最艰难的时候,他只有三十多人,躲在雁荡山的岩洞里。冬天,山洞阴冷,大家挤在一起取暖;粮食断了,就挖野菜、剥树皮。有人动摇,想下山投降。
张煌言召集众人,在岩洞中燃起篝火。火光映照着他瘦削的面容,但眼神依然坚定。
“我知道大家苦。”他缓缓道,“我也苦。我本可降清,做个顺民,甚至还能当官。可我做不到。为什么?”
他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了一个圈:“这是大明,我们的祖宗之国。”又在圈外划了一道,“这是清虏,异族入侵。”他指着圈内,“我们在这里,是因为我们不能忘本,不能负义。”
一个年轻山民问:“张大人,咱们这么苦,能成事吗?”
“成事?”张煌言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有些事,成不成都要做。文天祥知道崖山必败,还是去了;史可法知道扬州必破,还是守了;阎应元知道江阴必亡,还是战了。为什么?因为气节不可丢,忠义不可废!”
他站起身,声音在山洞中回荡:“今日我们在此,不是为了必成的大事,而是为了必守的大义!纵使只剩一人,也要让清虏知道,汉人的脊梁,没有断!”
众人被他的气势感染,齐声高呼:“愿随大人死战!”
就这样,张煌言在浙东山区坚持了三年。三年里,他组织了大大小小十七次袭扰,歼灭清军千余人,牵制了大量兵力。清廷悬赏五千两捉拿他,可百姓保护他,士绅接济他,连一些投降的明朝官员也暗中相助。
顺治六年春,张煌言终于与郑成功取得联系。郑成功邀他前往厦门,共商大计。
在厦门,两位抗清领袖第一次见面。郑成功三十一岁,英气勃发;张煌言三十九岁,沧桑沉稳。两人一见如故,彻夜长谈。
“苍水先生,”郑成功以张煌言的号相称,“如今唐王遇害,桂王在肇庆继位,改元永历。我等当拥戴永历,共图恢复。”
张煌言点头:“国姓爷所言极是。然永历朝廷远在西南,鞭长莫及。我等当在东南开辟战场,牵制清军,与西南呼应。”
“正合我意!”郑成功拍案,“我欲北伐南京,先生可愿同行?”
“固所愿也!”
顺治十六年,郑成功、张煌言联合北伐。郑成功率主力直取南京,张煌言则率偏师溯长江而上,连克四府三州二十四县,震动江南。
那是张煌言一生最辉煌的时刻。他的军队所到之处,百姓箪食壶浆,明旧臣纷纷来归。芜湖、池州、徽州……一个个城市升起大明旗帜。他甚至一度逼近南京,与郑成功形成夹击之势。
可就在胜利在望时,郑成功在南京城下轻敌冒进,中了缓兵之计,大败而回。张煌言孤军深入,后路被断,不得不撤退。
撤退途中,他在铜陵遭遇清军重兵围堵。血战三日,身边将士从五千减至八百。最后时刻,他焚毁所有文书、印信,对部下说:“诸君各自突围吧,若能生还,继续抗清;若不能,九泉之下,我们再聚!”
他自己换上一身普通士兵衣甲,混入乱军。清军搜捕三天,竟未能发现。
这次北伐虽败,却沉重打击了清军在江南的统治。更重要的是,它让天下人知道:大明还没有亡,忠义之士还在战斗。
此后的岁月里,张煌言继续转战浙闽。郑成功收复台湾后,邀他同往,他婉拒了:“台湾虽好,终是海外。煌言生于斯,长于斯,当死于斯。”
康熙三年,清廷基本平定大陆。张煌言隐居在象山南田岛,身边只剩两个老仆。清浙江总督赵廷臣多次招降,许以高官厚禄,他回信只有八个字:“日月昭昭,唯天可表。”
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一天夜里,他梦见罗蕴章,梦见舟山血战,梦见北伐时的旌旗蔽日。醒来后,他提笔写下一首诗:
“国破家亡欲何之?西子湖头有我师。
日月双悬于氏墓,乾坤半壁岳家祠。
惭将赤手分三席,敢为丹心借一枝。
他日素车东浙路,怒涛岂必属鸱夷!”
写完,他焚香沐浴,整理衣冠。然后取出珍藏多年的毒药,一饮而尽。
仆人们发现时,他已端坐而逝,面色安详,如熟睡一般。桌上放着绝笔诗,还有一份遗嘱:“我死之后,勿用棺椁,以席裹尸,葬于荒山即可。墓碑只刻‘明故兵部尚书张煌言之墓’,勿加谥号,勿请封赠。”
清廷得知张煌言死讯,反而松了口气。这个让他们头疼了二十年的“海寇”,终于不再构成威胁。但他们也不得不承认:此人是真忠臣。
赵廷臣亲自前往致祭,叹道:“若明朝臣子皆如张煌言,我大清安能入主中原?”
张煌言死后,他的故事在民间秘密流传。百姓们偷偷祭拜,士子们私下传抄他的诗文。康熙帝后来读到他的《绝命诗》,沉默良久,对大臣说:“此人若为我所用,必为良臣。”
但张煌言永远不会为清朝所用。他用自己的生命,诠释了什么是“忠魂不灭”。
从崇祯十七年到康熙三年,整整二十年。这二十年里,明朝的皇帝换了一个又一个,朝廷迁了一处又一处,将领降了一批又一批。可张煌言没有降,没有逃,没有放弃。他在最绝望的时候坚持,在最孤独的时候战斗。
他不是不知道大势已去,不是不明白抵抗无望。可他依然选择了一条必死之路。为什么?
也许就像他在雁荡山洞里说的:有些事,成不成都要做。因为那是大义,是气节,是一个民族不能丢失的脊梁。
舟山的海风还在吹,普陀山的钟声还在响。张煌言死了,但他的精神没有死。在后来三藩之乱时,在天地会反清时,在辛亥革命时,人们都会想起这个在海上坚持了二十年的孤臣。
忠魂不灭,不是指肉身不朽,而是指精神永存。张煌言用他的一生证明:一个王朝可以灭亡,但忠义不会灭亡;一个时代可以结束,但气节不会结束。
当后世的人们站在舟山海边,看潮起潮落,云卷云舒时,也许会想起三百多年前,这里有一群不肯剃发、不肯投降的人。他们用生命守护的,不仅是一个王朝,更是一个民族的尊严。
而张煌言,是他们中最耀眼的那颗星。虽然陨落了,但光芒穿越时空,照亮了后来的路。
这,就是忠魂不灭的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