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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46章 制度兴废
    康熙二十三年三月,北京紫禁城乾清宫内,三十五岁的康熙皇帝玄烨端坐在御案后,手中翻阅着三份奏折。一份是江南织造曹寅密报,说南京国子监旧址发现前朝贡院规制图,民间士子私下传阅;一份是内阁呈上的《明会典》校订本,建议“择其善者而从之”;还有一份是九卿会议关于是否恢复“内阁批红”旧制的争议记录。

    

    年轻的皇帝放下奏折,望向殿外。春日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他忽然想起十四岁亲政那年,祖母孝庄太皇太后拉着他的手说:“孙儿,你要记住,咱们爱新觉罗家能坐稳这江山,不是单靠八旗铁骑,更要学会用汉人的法子治理汉人。”

    

    “用汉人的法子……”康熙喃喃自语,目光落在《明会典》上。

    

    这本书记载的是明朝的典章制度,从洪武建国到万历年间,二百多年的规制沿革尽在其中。他的父皇顺治皇帝在位时,曾下令全面沿用明制,所谓“清承明制”,连衙门名称、官员品级都照搬。可康熙亲政后渐渐发现,完全照搬是行不通的。

    

    “张英。”他唤了一声。

    

    侍立在侧的内阁学士张英连忙躬身:“臣在。”

    

    “你是顺治十八年的进士,又在翰林院修《明史》,朕问你,”康熙指着《明会典》,“这明朝制度,究竟是好是坏?”

    

    张英沉吟片刻:“陛下,制度如衣裳,合身则佳。明朝制度,在太祖、成祖时运转如常,因时制宜;至中后期则积弊丛生,名存实亡。譬如内阁,起初只是顾问,后竟成实际宰相;又如卫所,初时养兵百万不费民财,后则十室九空……”

    

    “那依你之见,我朝当如何?”

    

    “臣以为,当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明制之优在于完备,之弊在于僵化。我朝当效其完备而避其僵化,并注入满洲旧制之活力。”

    

    康熙点头:“说下去。”

    

    张英胆子大了些:“譬如内阁,明朝后期阁权过重,甚至凌驾六部。我朝可保留内阁,但限制其权,重大事务仍由皇上乾纲独断。又如科举,明朝八股取士,士子只知死读经书,不通实务。我朝可加考策论,选拔真才。”

    

    “那卫所呢?还要恢复吗?”

    

    “万万不可!”张英急道,“卫所之弊,陛下明鉴。我朝八旗、绿营制度虽亦有问题,但较之卫所已是改进。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八旗子弟日渐腐化,战斗力大不如前。而绿营汉兵,又恐其生变。此乃两难。”

    

    康熙沉默了。这正是他最头疼的问题。满洲八旗入关四十年,当年的剽悍劲旅,如今不少成了提笼架鸟的纨绔子弟。而绿营汉军,人数虽众,却始终不能完全信任。

    

    制度啊制度,说到底就是如何用人、如何治人的法子。明朝二百七十六年,摸索出一套完备制度,最后却亡在这套制度上。清朝现在才四十年,路还长着呢。

    

    “你先退下吧。”康熙摆摆手。

    

    张英躬身退出。康熙独自在殿中踱步,想起另一件事。前日召见汉臣,有人提议恢复“经筵日讲”,就是皇帝定期听儒臣讲解经史。这本是明朝旧制,顺治朝曾短暂实行,后来停了。

    

    该恢复吗?康熙有些犹豫。他自幼苦读汉籍,深知儒家经典的重要。但另一方面,他又要保持满洲特色,不能完全汉化。

    

    正思忖间,太监来报:“皇上,翰林院掌院学士徐元文求见。”

    

    “宣。”

    

    徐元文是顺治十六年状元,江南昆山人,学问渊博。他进来后呈上一份奏疏:“陛下,臣等修《明史》,遇一难题:明朝内阁制度,当如何评价?若全盘否定,则我朝内阁无以为据;若全盘肯定,又恐有违史实。”

    

    康熙接过奏疏,快速浏览。原来修史官们在“职官志”部分争论不休,有的说明朝内阁是“权臣摇篮”,有的说是“政治创新”,莫衷一是。

    

    “徐学士,你怎么看?”康熙问。

    

    徐元文道:“臣以为,内阁制度本身无错,错在用人。洪武爷废丞相,设内阁,本意是集权于上。初时内阁学士只是顾问,品级不过五品。至仁宣朝,三杨辅政,内阁始重。再到嘉靖、万历朝,严嵩、张居正等权臣出,内阁竟成实际宰相。此非制度之过,乃执行之失。”

    

    “那若是你执掌内阁,当如何避免权臣之患?”

    

    “臣有三策:一曰分权,重大事务须六部合议;二曰轮换,阁臣不宜久任;三曰制衡,设言官监察。”徐元文顿了顿,“其实明朝并非没有制衡,科道言官本可制约内阁,只是后期党争激烈,言官成了党争工具。”

    

    康熙若有所思。他想起明朝那些著名的言官,海瑞骂嘉靖,杨涟劾魏忠贤,确实刚直敢言。可后来呢?成了门户之争的棋子。

    

    “朕再问你,”康熙换了个话题,“明朝的监察制度,六科给事中、都察院御史,与我朝的都察院、六科相比,孰优孰劣?”

    

    徐元文谨慎答道:“明朝监察制度更为细密。六科对口监督六部,给事中虽只七品,却有封驳权,可驳回内阁票拟、六部奏章。都察院御史巡按地方,权力极大。只是……只是后来监察官多与阁臣勾结,监察之制形同虚设。”

    

    康熙笑了:“所以关键还是人。再好的制度,落到坏人手里也是白搭;再差的制度,若有贤人执掌,也能运转。”

    

    “陛下圣明。”

    

    徐元文退下后,康熙召来满洲亲贵索额图。这位正黄旗出身的议政大臣,一向对汉化政策颇有微词。

    

    “索额图,朕欲恢复经筵日讲,你以为如何?”

    

    索额图皱眉:“皇上,咱们满洲人以骑射得天下,何必学那些汉人书生掉书袋?明朝皇帝倒是常听经筵,可最后不也亡国了吗?”

    

    “那你觉得,明朝为何亡国?”

    

    “奴才愚见,一是皇帝无能,二是大臣贪腐,三是制度太繁。咱们满洲人办事干脆,没那么多弯弯绕。”

    

    康熙摇头:“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明朝制度虽繁,但能维系二百多年,必有其道理。朕问你可知道‘一条鞭法’?”

    

    索额图茫然。康熙叹道:“这是张居正推行的赋税改革,将繁杂赋役合并折银征收,简化手续,增加收入。可惜人亡政息,未能持久。朕最近在想,我朝的‘摊丁入亩’,其实与‘一条鞭法’有相似之处。”

    

    索额图不以为然:“皇上何必总拿明朝说事?咱们大清自有制度。”

    

    “自有制度?”康熙站起身,走到殿中悬挂的《皇舆全览图》前,“你看这江山,汉人占十之八九。不用汉制,如何治汉人?不用汉官,如何理汉事?太祖、太宗时,用范文程、宁完我这些汉臣,方能入主中原。如今更要如此。”

    

    他转过身,目光炯炯:“但朕要的不是全盘汉化,而是‘满汉一体’。满洲的勇武要保留,汉人的文治要吸收。制度也是如此,要取明制之长,补满洲之短。”

    

    索额图似懂非懂,但还是跪下:“奴才明白了。”

    

    几天后,康熙下旨:恢复经筵日讲,每月三次,由翰林学士轮值进讲。同时规定,进讲内容“不限于经史,当兼及治国安邦之策”。

    

    第一次经筵在文华殿举行。康熙端坐御座,张英主讲《大学》中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讲到“治国”时,张英巧妙地引入明朝典章:

    

    “《明会典》载,洪武爷定‘考成法’,官员三年一考,九年通考,优者升迁,劣者黜革。此法初行时,吏治为之一清。可惜后来流于形式……”

    

    康熙听得认真,不时提问:“那依你之见,我朝考课之法当如何改进?”

    

    张英早有准备:“臣以为,当效明初之实,去明末之虚。考课不单看文书,更要看实绩。州县官当察其治下民生,武官当验其部卒战力。且考课结果当公示,以示公正。”

    

    “善。”康熙点头,“此事交由吏部详议。”

    

    经筵结束后,康熙单独留下徐元文:“徐学士,朕欲设‘南书房’,选翰林入值,随时备咨询。你以为如何?”

    

    徐元文心中一震。这分明是要建立新的决策咨询机构,类似明朝的内阁,但又不同——南书房学士品级不高,无实权,纯属顾问。

    

    “陛下圣虑深远。如此一来,既可得谋士之助,又可防权臣之弊。”

    

    康熙微笑:“你明白就好。记住,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再好的制度,也要靠人来执行。朕要的是一套既能集思广益,又能乾纲独断的制度。”

    

    南书房很快设立,首批入值的有张英、徐元文等八人。他们每日轮值,皇帝随时召见,咨询政事。这个不起眼的机构,后来成为清朝重要的决策参谋系统。

    

    但康熙的制度改革不止于此。他仔细研究明朝卫所制度崩溃的原因——军官世袭、士兵困苦、训练废弛、吃空饷严重。反观八旗制度,虽然也有世袭,但至少还有“木兰秋狝”保持战斗力;绿营制度虽是募兵,但待遇比明朝卫所兵好得多。

    

    “还是要改。”康熙对兵部尚书说,“八旗生计问题越来越严重,不少旗人沦为贫民。绿营则时有哗变。你们拿个章程出来。”

    

    兵部官员面面相觑。这涉及根本,谁敢轻易动?

    

    康熙知道他们的难处,也不逼迫,只是说:“这样吧,先在直隶试点。清查八旗人口,分给土地,让其耕种自给。绿营方面,严查空饷,提高士兵待遇。”

    

    试点在保定、天津展开。效果有好有坏:八旗子弟大多不擅耕作,分的土地往往转租给汉人;绿营清查空饷触动既得利益,阻力重重。

    

    消息传回北京,索额图等人趁机进言:“皇上,祖宗之法不可轻变。明朝就是乱改制度才亡的。”

    

    康熙不悦:“明朝不是乱改才亡,是不改才亡!嘉靖、万历几十年不上朝,制度僵化,积弊丛生,最后想改也来不及了。朕现在改,正是要防患于未然。”

    

    他拿起一份奏报:“你们看看,保定试点虽有问题,但至少让八旗子弟知道生计艰难了。总比躺在功劳簿上吃空饷强。”

    

    改革在争议中推进。康熙深知,制度变迁如船行大河,急不得也缓不得。太快易翻船,太慢会被水推着走。

    

    他想起小时候读《资治通鉴》,司马光总结历代兴衰,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制度得人则昌,失人则亡”。唐朝有贞观之治,是因为有房玄龄、杜如晦这样的贤臣执行好制度;明朝有仁宣之治,是因为有三杨这样的良相。

    

    “所以关键还是人。”康熙对太子胤礽说,“制度再完美,没有合适的人执行,也是一纸空文。我朝要长治久安,一要完善制度,二要选拔贤才,三要严明法纪。”

    

    胤礽问:“那如何保证制度不僵化呢?”

    

    康熙沉吟道:“这就是最难的地方。任何制度实行久了,都会产生弊端。就像明朝的一条鞭法,起初是良法,后来变成苛政。所以制度要时时常新,但不能朝令夕改。这其中的分寸,需要为君者用心把握。”

    

    他走到窗前,望着紫禁城层层叠叠的宫殿:“你看这些宫殿,太祖皇帝始建,成祖皇帝扩建,后世不断修葺。制度也是如此,要在前人的基础上,根据时势变化,不断修补完善。全盘否定是愚蠢的,全盘照搬也是愚蠢的。”

    

    这番话,后来被记录在《康熙起居注》中。而康熙一生,也确实在践行这个理念。他在位六十一年,既有“清承明制”的继承,也有“康乾新制”的创新。南书房制度、密折制度、木兰秋狝、摊丁入亩……这些都是在明朝制度基础上的改良。

    

    当然,他也有局限。为了维护满洲特权,保留了八旗制度;为了巩固皇权,加强了文字狱。这些都为清朝后来的危机埋下了伏笔。

    

    但无论如何,康熙朝的制度建设,为清朝的长期统治奠定了基础。而这一切,都始于那个春日,年轻的皇帝在乾清宫里,对着《明会典》的深思。

    

    制度兴废,从来不是简单的取代,而是复杂的传承与创新。明朝用了二百七十六年建立一套完备制度,清朝用了二百六十八年将其改良、修补、最后同样走向僵化。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又总在细节处展现不同。

    

    康熙也许没想到,他苦心经营的制度,会在二百年后成为革命的对象。但他应该明白,任何制度都有寿命,重要的是在它还有活力的时候,不断注入新的血液。

    

    紫禁城的钟声响起,暮色笼罩宫殿。康熙合上《明会典》,对太监说:“传旨,明日召集九卿,商议科举改革事宜。”

    

    制度的故事,还在继续。而兴废的循环,也永不会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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