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256章 市井繁华
    崇祯五年立春刚过,南京城秦淮河畔的晨雾尚未散尽,河面上已经传来此起彼伏的摇橹声。张阿大从乌篷船里探出头,打了个呵欠,嘴里呼出的白气在清冷的空气中消散。他今年四十有三,在秦淮河上撑了二十多年船,从父亲手里接过这条老旧的乌篷船时,船板还是青灰色的,如今已经被风雨和人手磨得发黑发亮。他利落地解开系在码头石桩上的缆绳,竹篙轻轻一点,船便离开了岸边。

    

    河水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红色,那是朝霞在水中的倒影。两岸的垂柳还没抽出新芽,光秃秃的枝条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张阿大撑着船,眼睛习惯性地扫视着河面。这个时辰,河上已经开始热闹起来。运送蔬菜的船从城外的菜园驶来,船头堆满沾着露水的青菜;卖早点的船升起炊烟,油炸鬼的香味顺风飘来;还有收夜香的船,悄无声息地驶向城外。每条船都有自己的路线,自己的营生,在这条古老的河道上,日复一日地编织着南京城的清晨。

    

    船行至武定桥,张阿大看见桥墩旁已经聚集了几条等待客人的小船。船娘们裹着厚实的棉袄,手里捧着热茶,互相打着招呼。“张大哥今早来得早啊。”一个年轻的船娘笑着招呼。张阿大点点头:“家里小子要娶亲,得多挣些。”他将船靠在桥墩边,从船篷里取出一个小炉子,点上炭火,烧起热水。这是他的习惯,等客的时候烧些热水,自己喝,也给需要的客人预备着。

    

    太阳渐渐升高,雾气散开,河岸两旁的景象清晰起来。东岸是连绵的河房,青瓦白墙,雕花窗棂,有些人家已经推开窗户,晾晒被褥。西岸是繁华的街市,店铺的伙计们正在卸下门板,挂出招牌。张阿大记得,二十年前这里还没有这么多河房,西岸的店铺也没这么密集。这些年,南京城越来越繁华,人口越来越多,河上的船也越来越多。有时候河面拥挤得船都过不去,官府不得不派人疏通。

    

    “船家,去贡院。”一个声音从岸上传来。张阿大抬头,看见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背着书箱,手里还提着考篮。他赶紧将船靠岸:“客官请上船。”书生小心翼翼地踩着跳板上船,坐在船头的竹椅上。船离岸,顺着水流向下游驶去。

    

    “客官是去应试?”张阿大一边撑船一边问。书生点点头:“今年秋闱,先来熟悉考场。”他的口音带着湖广腔调,不是本地人。张阿大说:“贡院那一带我熟,考棚有新旧之分,旧考棚潮湿,新考棚敞亮。客官若是打点得好,能分到新考棚。”书生感激地说:“多谢船家提醒。”他从考篮里取出一块饼递给张阿大:“船家早起辛苦,用些早点吧。”张阿大接过,道了谢,将饼揣进怀里,打算留着中午吃。

    

    船过文德桥,河面陡然开阔。这里是秦淮河最繁华的地段,两岸河房鳞次栉比,飞檐翘角,朱栏画栋。虽然时辰尚早,但已有歌妓推开临河的窗户,对镜梳妆。丝竹声从某些河房里隐隐传来,那是乐师在排练。张阿大看见熟悉的“媚香楼”二楼窗口,李香君正在晾晒琴谱。这位当红的歌妓以才艺闻名,不仅歌唱得好,还会作诗画画。去年中秋,他载过一位慕名而来的扬州盐商,那盐商出手阔绰,一掷千金只为听李香君唱一曲《牡丹亭》。

    

    “船家,靠岸买些东西。”书生忽然说。张阿大将船靠在一处码头,书生上岸进了旁边一家书店。这是家老店,招牌上写着“汲古阁”三个字,专门卖科举用书和文人雅玩。张阿大在船上等着,看见书店里已经有好几位书生在挑选书籍。掌柜是个戴眼镜的老者,正拿着一本书向顾客讲解。这些年科举兴盛,这样的书店越开越多,不光卖四书五经,还卖各种时文选本、考据笔记。有些书价格昂贵,一套要好几两银子,但书生们为了功名,都舍得花钱。

    

    书生捧着一包书回来,船继续前行。过了贡院,河两岸渐渐安静下来。这里是学宫区,国子监、府学、县学都在这附近。清晨的阳光下,学宫的红墙显得格外庄严。张阿大看见几个学童背着书包匆匆走过石桥,应该是去私塾上课。他想起自己的儿子,小时候也读过两年私塾,后来家里实在供不起,只能让他跟着自己学撑船。如今儿子长大了,在码头上做搬运工,虽然辛苦,但挣得比他多。这就是市井人家的命,读书是奢侈的事,吃饱饭才是最实在的。

    

    掉转船头往回走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河面上的船只更多了,有载货的,有载客的,有游玩的。一艘装饰华丽的花船从旁边驶过,船头坐着几位衣着光鲜的公子哥,正在饮酒作诗。船娘唱着时兴的小曲,歌声婉转,随风飘来。张阿大认得那是“十里香”画舫,专门接待富家子弟,在河上游玩一趟要一两银子,够普通人家一个月开销。

    

    回到武定桥时,张阿大接了个长活,送一位绸缎商去三山街。这位商人从杭州来,要在南京采购一批云锦。船行途中,商人说起杭州的丝绸市场,说起今年的行情,说起各地客商云集的盛况。张阿大听得津津有味,他虽然不识字,但二十多年在河上,听南来北往的客人聊天,也长了不少见识。他知道苏州的刺绣,杭州的丝绸,景德镇的瓷器,徽州的茶叶,这些都是值钱的东西。南京作为留都,汇聚了各地的商人和货物,市面自然繁荣。

    

    三山街是南京最繁华的商业街之一。船还没靠岸,就已经听见人声鼎沸。码头上挤满了装卸货物的苦力,挑着担子的小贩,还有等待客人的轿夫。张阿大小心地将船靠岸,绸缎商付了船钱,又多给了几文:“船家撑得稳,谢了。”张阿大笑着道谢,将船系好,自己也上了岸。他打算在三山街买些东西,家里盐快用完了,妻子还要他带些针线回去。

    

    街上熙熙攘攘,人流如织。两旁店铺一家挨着一家,绸缎庄、百货铺、鞋帽店、金银楼、药材铺、茶叶店,招牌五颜六色,幌子迎风招展。一家绸缎庄门口,伙计正在展示新到的杭绸,阳光照在绸面上,泛着柔和的光泽,引来不少妇女驻足观看。隔壁百货铺里,从胭脂水粉到锅碗瓢盆,应有尽有。一个老太太正在讨价还价,为两个铜板与掌柜磨了半天嘴皮子。

    

    张阿大走进一家杂货铺,买了盐和针线。掌柜认识他,多抓了一小把冰糖塞给他:“带给你家小子,甜个嘴。”张阿大道了谢,走出店铺时,看见对面茶馆门口围了一圈人。挤进去一看,原来是说书先生正在讲《三国演义》。老先生六十多岁,声音洪亮,说到关羽过五关斩六将,眉飞色舞,听众时而叫好,时而叹息。张阿大站着听了一会儿,掏出一个铜板扔进先生面前的铜盘里。这是市井的娱乐,花一个铜板,能听半天书,对普通百姓来说,是很划算的消遣。

    

    离开茶馆,他沿着街慢慢走。街角有个卖糖画的摊子,手艺人用熬化的糖浆在石板上作画,龙凤鸟兽,栩栩如生。几个孩子围着看,眼睛瞪得溜圆。旁边是卖面人的,捏出的戏曲人物色彩鲜艳,神态逼真。再往前走,是代写书信的摊子,一个老秀才正帮一位大娘写信,大概是寄给远方的儿子。市井生活就是这样,有营生,有娱乐,有温情,也有艰辛。

    

    路过一家医馆时,张阿大看见门口排着队。坐堂的是一位老郎中,正在给一个孩子把脉。孩子的母亲一脸焦急,不停地问:“先生,要紧吗?”老郎中慢条斯理地说:“风寒入肺,吃三剂药就好。”他提笔开方,字迹工整。药柜前,伙计按照方子抓药,戥子称得仔细。医馆隔壁是棺材铺,再隔壁是寿衣店,生老病死,在这条街上都能找到对应的营生。这就是完整的人间世。

    

    回到码头时,已是晌午。张阿大从怀里掏出早上书生给的饼,就着船上的热水吃了。河面上暂时安静了些,船家们都在吃饭休息。下午的生意通常清淡些,要到傍晚才会再热闹起来。他躺在船篷里,枕着胳膊,望着篷顶的缝隙。阳光从缝隙漏进来,在船板上投下细细的光斑。他想起早上那个书生,想起医馆排队的人,想起说书先生讲的故事。南京城真大,人真多,每个人都在为生活奔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被河上的嘈杂声吵醒。下午的船运又开始了,这次主要是货船。张阿大看见一队漕船缓缓驶过,船上满载着粮食,这是从江南各地运来的漕粮,要储存在南京的仓廪里。漕船后面跟着几艘商船,船身吃水很深,显然载着重货。他听码头上的老船工说过,这些商船有的来自长江上游,运来四川的木材、药材;有的来自下游,运来苏松的棉布、常州的梳篦。南京水陆交汇,是南北货物的集散地。

    

    傍晚时分,张阿大接了个好活,一位客人包船游河。这是位外地来的商人,想看看秦淮河的夜景。张阿大点起船头的灯笼,缓缓撑船。夜幕降临,两岸的灯笼次第亮起,河面倒映着点点灯火,像撒了一把碎金。河房里的丝竹声更加清晰,歌妓的歌声从敞开的窗户飘出,与游船上的笑语混杂在一起。画舫上挂着彩灯,在河上游弋,像移动的宫殿。

    

    商人感慨:“早就听说‘十里秦淮,六朝金粉’,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张阿大说:“客官来得正是时候,若是上元节,河上放灯,那才叫好看呢。千百盏荷花灯顺流而下,整条河都是亮的。”他边说边撑船,避开其他游船。夜晚的秦淮河比白天更拥挤,也更喧闹。有些船上在举行酒宴,猜拳行令声不绝于耳;有些船上传出悠扬的笛声,那是文人在雅集。

    

    船过桃叶渡,张阿大指着一处河房说:“那里就是王羲之当年送别爱妾桃叶的地方。”商人探头去看,只见一座精致的河房,檐下挂着“桃叶渡”的匾额。这时,旁边一条船上有人吟诗:“桃叶复桃叶,渡江不用楫。但渡无所苦,我自迎接汝。”声音清朗,应该是位文人。商人叹道:“南京到底是文化之地,连船家都懂这些典故。”张阿大嘿嘿一笑:“在河上待久了,听客人们说得多了,自然也记住些。”

    

    游了一个时辰,船往回走。夜色渐深,有些河房的灯火熄灭了,但更多的窗户还亮着。张阿大知道,对那些歌妓乐师来说,夜晚才是工作的时辰。他们会一直忙到三更,甚至天亮。这就是秦淮河,白天有白天的热闹,夜晚有夜晚的繁华。二十多年来,他见过无数客人,有得意的,有失意的,有寻欢作乐的,有借酒浇愁的。这条河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人间百态。

    

    送客人上岸后,张阿大收拾船只,准备回家。他将船系在固定的泊位,检查了缆绳是否结实,又盖上防露水的油布。这是父亲教他的习惯,船是吃饭的家伙,要爱惜。收拾妥当,他提着早上买的东西,沿着河岸往家走。家在城南的巷子里,离河不远,是一间低矮的瓦房。

    

    妻子还没睡,在灯下缝补衣服。见他回来,起身热饭。“今儿怎么样?”她问。张阿大把船钱掏出来,数了数:“还不错,挣了八十文。”他拿出冰糖给妻子:“杂货铺掌柜给的,说是给小子甜嘴。”妻子接过,小心地包好:“留着过年用吧。”简单的饭菜摆上桌:一碗米饭,一碟咸菜,还有中午剩下的半条鱼。张阿大吃着饭,跟妻子说今天的见闻:那个湖广来的书生,三山街的热闹,夜游的商人。妻子静静地听,偶尔插句话。

    

    吃完饭,张阿大洗了脚,上床睡觉。躺在床上,他能听见远处秦淮河上隐约传来的歌声。这歌声陪伴了他大半生,从少年到中年。他知道,明天天不亮,他又要起床去撑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就是他的生活,平凡,辛苦,但也踏实。南京城里有千千万万像他这样的人,在各自的角落里谋生,撑起这座城市的繁华。

    

    夜色深沉,秦淮河的灯火渐渐稀疏。但明天太阳升起时,一切又会重新开始。船工会撑起竹篙,商贩会摆开摊位,店铺会卸下门板,书生会走向书院,歌妓会推开窗户。这座城市的脉搏永远不会停歇,市井的繁华永远在继续。而张阿大,就像河面上的一滴水,微小,却真实地存在着,汇入这浩荡的人间烟火。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