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六年的春天,紫禁城里的玉兰花开了又谢,像是这个王朝最后的回光返照。文华殿内,一场朝议从辰时持续到午时,殿门紧闭,但争吵声还是隐隐透出来,像困兽在笼中的嘶吼。
“陛下!与东虏议和,乃是权宜之计!”首辅周延儒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辽东战事耗银无数,九边军饷拖欠已逾三年。李自成在河南称帝,张献忠在湖广肆虐。朝廷双线作战,财力已竭,兵力已疲。若能与东虏暂息干戈,则可集中全力剿灭流贼……”
“荒谬!”兵科给事中光时亨拍案而起,他是东林党人,一向以敢言著称,“东虏狼子野心,岂会真心议和?此乃缓兵之计!待我朝全力剿贼,他们必乘虚而入!周阁老,你这是要将祖宗基业拱手让人吗?”
周延儒脸色铁青:“光给谏!朝廷现状你难道不知?太仓银库只剩五万两,京营缺饷三月,九边士兵已有哗变。不议和,难道要坐等辽东溃败、流贼入京吗?”
“议和就是投降!”光时亨寸步不让,“土木之变后,我朝从未与北虏议和。此例一开,国格尽失,何以面对列祖列宗?”
殿上顿时分成两派。一派以周延儒为首,主张“攘外必先安内”,与清朝议和,集中力量剿灭农民军;另一派以光时亨为代表,认为“夷夏大防”不可逾越,宁可双线作战也不能失节。
朱由检坐在御座上,听着眼角有了细密的皱纹,鬓角也添了几根白发。这十年来,他听过太多这样的争吵。辽东战事、剿贼方略、赋税加征……每一次,这些大臣都能吵得天翻地覆,最后却拿不出一个可行的办法。
“够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殿内立刻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皇帝。朱由检缓缓起身,走下丹陛。他的脚步很轻,却让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周先生。”他在周延儒面前停下,“你说议和,东虏要什么条件?”
周延儒躬身:“皇太极提出,岁币三十万两,布帛十万匹,开放互市,并以兄弟相称。”
“兄弟相称?”朱由检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苦涩,“太祖驱逐蒙元,成祖五征漠北。到了朕这里,却要和东虏称兄道弟?”他转向光时亨,“光给谏,你说不能议和。那你说,辽东的军饷从哪里来?剿贼的兵力从哪里调?”
光时亨跪下了:“陛下,臣以为当加征练饷、剿饷……”
“还要加征?”朱由检打断他,“陕西的百姓已经易子而食,河南的田地十室九空。再加征,你是要逼出更多的李自成、张献忠吗?”
光时亨语塞。殿内又陷入沉默。
朱由检走回御座,却没有坐下。他望着读诗书,满口仁义道德,可到了关键时刻,却拿不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他们争的,不是如何救国,而是谁的主张能被采纳,谁能在皇帝面前得分。
“退朝吧。”他挥挥手,“此事容后再议。”
“陛下!”周延儒还想说什么。
朱由检已经转身离去,留下一个孤寂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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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朝后,周延儒没有回内阁值房,而是直接出了宫,乘轿来到城西的一处宅邸。这是吏部尚书郑三俊的府第。两人都是江南人,同乡,同年进士,在朝中结成同盟,被称为“江左党”。
书房里,郑三俊已经备好了茶。见周延儒进来,他屏退下人,亲自关上门。
“如何?”郑三俊问。
周延儒摇头:“光时亨那帮人,咬死了不肯议和。陛下……陛下也在犹豫。”
“意料之中。”郑三俊给他倒了杯茶,“东林党那些人,最爱惜的就是名声。议和?那是要背千古骂名的。他们宁可看着大明亡了,也不肯让自己的清名受损。”
周延儒苦笑:“可若不议和,朝廷真的撑不下去了。你是吏部尚书,官员俸禄拖欠多久了?”
郑三俊伸出三根手指:“三个月。昨天户部倪元璐还来找我哭穷,说太仓真的空了。再不发俸,京官都要饿肚子了。”
“京官饿肚子,总比边军哗变好。”周延儒压低声音,“我得到密报,大同总兵姜镶已有异动,私下与东虏接触。若再不发饷,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郑三俊明白。边军哗变,投靠清军,那山海关就守不住了。山海关一破,北京就是瓮中之鳖。
“可光时亨他们不会管这些。”郑三俊叹气,“他们只会说我们丧权辱国,说我们是秦桧。听说他们正在联络言官,准备联名弹劾你。”
周延儒的手一抖,茶水洒了出来。他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弹劾我?他们以为我怕吗?我周延儒三起三落,什么风浪没见过?”
“话虽如此,可陛下最重名声。”郑三俊提醒,“若是弹劾的奏疏多了,陛下为了平息舆论,难免要拿你开刀。”
周延儒沉默了。他知道郑三俊说的是实情。崇祯皇帝虽然励精图治,却有个致命弱点——优柔寡断,易受舆论影响。这些年被他罢免的大臣,有多少是真正有罪的?多半是政敌攻讦,舆论汹汹,皇帝为了平息事态,不得不弃车保帅。
“那你说怎么办?”周延儒问。
郑三俊凑近些:“光时亨这些人,之所以敢如此嚣张,是因为他们背后有个人。”
“谁?”
“礼部右侍郎钱谦益。”
周延儒瞳孔一缩。钱谦益,东林党领袖,文坛宗主,门生故旧遍天下。虽然因为早年牵扯到温体仁案被罢官,去年才重新起用,但影响力依然巨大。光时亨这些人,不过是他的马前卒。
“牧斋先生……”周延儒喃喃道。他年轻时也曾仰慕钱谦益的才学,甚至想拜入门下。可后来两人政见不合,渐行渐远。如今更是势同水火。
“擒贼先擒王。”郑三俊的声音很轻,“只要扳倒钱谦益,东林党就是一盘散沙。”
“怎么扳?”周延儒摇头,“钱谦益谨慎得很,抓不到把柄。而且他在士林中声望太高,动他,就是与天下读书人为敌。”
郑三俊笑了:“明的不行,可以来暗的。”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这是南直隶来的密报。钱谦益的门生瞿式耜,在常熟老家强占民田,逼死佃户。苦主告到县衙,被瞿家压下去了。”
周延儒接过文书,仔细看着。看完,他抬头:“这与钱谦益何干?”
“瞿式耜是钱谦益最得意的门生,两人关系密切。”郑三俊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若是将此事闹大,就说钱谦益纵容门生横行乡里,欺压百姓。再让言官参他个‘管教不严、纵恶为祸’,至少能让他罢官回乡。”
周延儒沉吟良久。他知道这是党争的惯用伎俩——抓住对手的一点瑕疵,无限放大,发动舆论攻势,逼皇帝不得不处置。这些年,多少大臣就是这样倒下的。
“会不会……太过了?”他有些犹豫。
“玉绳兄!”郑三俊正色道,“这都什么时候了?朝廷危在旦夕,你还讲什么君子之风?钱谦益那帮人,为了阻止议和,宁可看着大明亡国。对他们仁慈,就是对天下百姓残忍!”
周延儒闭上眼睛。他想起了辽东那些饿得皮包骨头的士兵,想起了陕西那些易子而食的灾民,想起了乾清宫里皇帝憔悴的面容。
“罢了。”他睁开眼,眼中已没有犹豫,“就按你说的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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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弹劾钱谦益的奏疏如雪片般飞入通政司。
“臣劾礼部右侍郎钱谦益纵容门生瞿式耜强占民田,逼死三条人命……”
“臣劾钱谦益结党营私,把持言路,阻挠国事……”
“臣劾钱谦益诗文多有悖逆之言,心怀怨望……”
朱由检看着这些奏疏,眉头越皱越紧。他知道这是党争,是周延儒那帮人对钱谦益的反击。可奏疏里言之凿凿,有苦主的血书,有地方官的证词,他不能置之不理。
“传钱谦益。”他对王承恩说。
钱谦益很快就来了。这位六十二岁的文坛领袖,虽然鬓发皆白,但精神矍铄,举止从容。进殿后,他撩袍跪倒:“臣钱谦益,叩见陛下。”
“牧斋先生请起。”朱由检对他还算客气,“看看这些。”他将奏疏递过去。
钱谦益接过,一页页翻看。看得很慢,很仔细。看完,他将奏疏轻轻放在地上,重新跪好:“陛下,这些都是诬告。”
“诬告?”朱由检看着他,“瞿式耜强占民田,逼死人命,可有此事?”
“有。”钱谦益坦然承认,“但此事与臣无关。瞿式耜虽曾受业于臣,然其所作所为,臣实不知情。且案发后,臣曾修书斥责,令其退还田产,抚恤苦主。此事常熟知县可作证。”
朱由检沉默了。他知道钱谦益说的是实情。可那又如何?党争之下,真相从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周延儒一派要扳倒钱谦益,而钱谦益一党必然反击。这场争斗,注定要有人倒下。
“牧斋先生。”他缓缓开口,“你年事已高,不如……暂时回乡休养?”
钱谦益浑身一震。他抬起头,看着皇帝,眼中满是失望:“陛下是要臣罢官吗?”
“不是罢官,是休养。”朱由检避开他的目光,“等风波过去,朕再召你回朝。”
钱谦益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苍凉:“陛下,臣十六岁中举,二十三岁中进士,为官四十年,历经万历、泰昌、天启、崇祯四朝。臣这一生,起起落落,罢官复起,复起罢官,早已看淡了。只是……”他的声音哽咽了,“只是如今国事危殆,陛下正需用人之际,臣虽老迈,尚愿为朝廷尽绵薄之力。可陛下却因为党争之故,要让臣回乡……”
“朕也是不得已。”朱由检打断他,“如今朝中党争激烈,若不平息,国事更不可为。牧斋先生,你就当是为朕分忧吧。”
钱谦益跪在地上,久久不语。最后,他重重磕了三个头:“臣……领旨。”
他退出乾清宫时,脚步有些踉跄。王承恩想扶他,被他轻轻推开。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像覆了一层霜。
回到府中,钱谦益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家人不敢打扰,只在门外守着。直到深夜,书房里传来一声长叹,接着是压抑的哭声。
第二天,钱谦益上表请辞。朱由检准了,加太子少保衔,赐金还乡。
消息传开,东林党人群情激愤。光时亨联合三十多名言官,联名上疏,弹劾周延儒“构陷忠良、结党营私、误国殃民”。周延儒也不甘示弱,指使亲信反击。一时间,朝堂之上弹章飞舞,骂战不绝,正经国事反倒无人过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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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周延儒在文华殿再次提出议和之事。
这次反对的声音小了很多。钱谦益罢官,东林党人群龙无首,光时亨等人虽然还在坚持,但已势单力薄。朱由检看着吵得不可开交。现在,反对最激烈的人不在了,议和就成了“可行之策”。
“既然诸位爱卿没有异议,那就……”朱由检正要下旨。
“陛下!”一个声音响起。是兵部尚书陈新甲,他出列跪倒,“臣有本奏。”
“讲。”
陈新甲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东虏使者昨日抵京,带来皇太极的书信。条件……条件变了。”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周延儒脸色一变:“变了?变成什么?”
陈新甲展开文书,声音有些颤抖:“岁币五十万两,布帛二十万匹,割让山海关外所有城池……并以叔侄相称。”
“叔侄?”光时亨跳了起来,“皇太极要做陛下的叔叔?欺人太甚!”
周延儒也愣住了。他没想到皇太极会坐地起价,而且条件如此苛刻。割让山海关外所有城池,那辽东就全丢了。叔侄相称,更是奇耻大辱。
朱由检的脸色铁青。他盯着陈新甲手中的文书,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朕……不答应。”
“陛下!”周延儒还想劝。
“朕说不答应!”朱由检猛地拍案,“割地称臣,朕宁可死,也不受此辱!退朝!”
他拂袖而去,留下满殿面面相觑的大臣。
周延儒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冷汗。他知道,议和之事,彻底完了。而且以崇祯皇帝的脾气,一定会追究责任。是谁泄露了议和的消息?是谁让皇太极知道了朝廷的底线,从而坐地起价?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每个人都在躲避他的视线。光时亨嘴角带着冷笑,郑三俊低头不语,陈新甲脸色惨白。
党争。又是党争。为了扳倒政敌,有人故意泄露消息,破坏议和。他们不在乎国家安危,不在乎百姓死活,只在乎自己的派系能否得势。
周延儒忽然想起钱谦益临走时的那句话:“党争不止,国无宁日。”
他当时不以为然,现在终于明白了。可明白了又有什么用?这艘破船已经千疮百孔,而船上的人还在互相拆台,争夺最后一块木板。
窗外天色阴沉,要下雨了。周延儒走出文华殿,没有乘轿,而是沿着宫道慢慢走着。雨点落下来,打在他的官袍上,洇开一片深色。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第一次中进士时,在孔庙前立下的誓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多美好的誓言。多可笑的誓言。
如今,天地无心,生民无命,往圣绝学无人继,万世太平已成空。剩下的,只有这无尽的党争,和这个即将倾塌的王朝。
雨越下越大,像天在哭泣。周延儒站在雨中,仰起头,任由雨水打在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远处,乾清宫的灯火亮着。那个孤独的皇帝,此刻在做什么?是在批阅奏章?是在为军饷发愁?还是也在看着这场雨,想着这个无可救药的朝廷?
周延儒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转身,走向宫门。背影在雨幕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不见。
而文华殿内,光时亨正对几个东林同党低声说:“周延儒这次完了。议和失败,陛下必要追究。咱们再加把劲,多上几道弹章……”
党争还在继续。永远都在继续。直到这个王朝的最后一天,最后一时,最后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