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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27章 浙东方氏·跨海来归
    至正二十二年四月,台州湾的海风带着咸腥气。方国珍立在“镇海”号的船头,望着岸上连绵的营寨灯火——那是朱元璋部将朱亮祖的两万大军,三个月前刚取温州,如今兵临台州城下。

    

    “爹,降了吧。”长子方明善从舱中走出,手里拿着刚截获的军报,“朱元璋已得江南全境,陈友谅沉了湖,张士诚进了笼子。咱们……守不住的。”

    

    方国珍没回头。这个纵横东海二十年的海盗王,今年五十六岁,脸上被海风刻出刀劈斧凿的皱纹。他盯着岸上那些灯火,想起很多事:二十年前他因贩私盐被官府通缉,一怒之下杀人夺船,从此下海;十年前他接受元廷招安,当了海道漕运万户,却暗中积蓄力量;五年前他再次反元,占了台、温、庆三州,在浙东当起了土皇帝。

    

    “降?”他冷笑,“朱元璋会怎么待我?张士诚还关在笼子里,陈友谅的儿子虽封了王,那也是软禁。我去了应天,不过是换个笼子。”

    

    “可若不降,”方明善压低声音,“朱亮祖一旦攻城,咱们这些家底……”

    

    话音未落,瞭望哨急报:“北面来船!五条大船,打的是应天使者旗号!”

    

    方国珍眯眼望去。暮色中,五条海船正破浪而来,船型修长,是典型的远洋商船,但桅杆上确实挂着“吴国公府”的旗帜。最奇的是,每条船都满载货物,吃水极深。

    

    “让他们靠过来。”方国珍下令,“但只准使者一人上船。”

    

    来使是个三十多岁的文士,自称宋濂,浙东浦江人。他登船后不卑不亢,先施一礼:“学生宋濂,奉吴国公之命,特来拜会方总管。”

    

    方国珍打量他:“带了多少兵?”

    

    “未带一兵一卒。”宋濂微笑,“只带了五船货物——三船苏绸杭缎,一船景德瓷器,一船福建茶叶。皆是江南特产,欲与总管互通有无。”

    

    方国珍愣住。他预想过朱元璋会派大军压境,会派说客劝降,却没想到是来做生意的。

    

    “朱元璋……这是何意?”

    

    “吴国公说:方总管雄踞东海二十年,保浙东百姓不受倭寇侵扰,是有功的。”宋濂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国公亲笔信,请总管过目。”

    

    信很简短:“国珍兄台鉴:江南初定,百废待兴。闻兄治下三州,市舶兴盛,海路通达。今遣使通商,愿开宁波、台州为互市口岸,各取所需。至于归附之事,兄可自决,元璋绝不强求。”

    

    方国珍反复看了三遍,抬头:“朱元璋真这么说?”

    

    “千真万确。”宋濂正色,“国公还说了:方总管若愿归附,仍领三州水师,总制浙东海防,世袭罔替。若不愿,也可保持现状,只要不助元廷,不与吴军为敌,便可相安无事。”

    

    方国珍沉默。他这辈子见过太多尔虞我诈:元廷招安是为利用他运粮,张士诚结盟是为让他牵制朱元璋,陈友谅许官是为要他的船。可朱元璋……竟然说“可相安无事”?

    

    “宋先生,”他缓缓道,“你先回船歇息,容我考虑一夜。”

    

    当夜,方国珍召集子侄心腹。长子方明善主降,次子方明理主战,三子方明谦沉默不语。几个老部下也分成两派,吵得不可开交。

    

    “朱元璋这是缓兵之计!”一个满脸刀疤的老海盗拍案,“等咱们松懈了,他大军就杀过来了!”

    

    “可他要杀,现在就能杀。”方明善反驳,“朱亮祖两万人就在岸上,廖永忠的水师也到了三门湾。人家先礼后兵,咱们不能不识抬举。”

    

    方国珍一直没说话。他走到舷窗边,望着海上明月。月光下,那五条商船的轮廓清晰可见,货舱盖得严严实实。

    

    “明善,”他忽然问,“你说,朱元璋为什么先派商船,不派战船?”

    

    方明善想了想:“他是告诉爹:我要的是通商互利,不是斩尽杀绝。”

    

    “还有呢?”

    

    “还有……”方明善眼睛一亮,“他是告诉爹,江南已定,商路已通。咱们过去靠劫掠、靠走私过日子,以后可以堂堂正正做生意!”

    

    方国珍点头,又摇头:“不止。”他转身,“他是告诉我:天下大势已定,我困守这三州,迟早坐吃山空。与其将来被迫投降,不如现在体面归附。”

    

    众人都沉默了。

    

    “明善,”方国珍下定决心,“你明日随宋先生回应天。带上我的亲笔信,还有……咱们最好的十船海图、五十名老水手,算是投名状。”

    

    “爹!”方明理急道,“这太冒险了!”

    

    “不冒险。”方国珍眼中闪过老海狼的精光,“朱元璋若真要杀我,扣下明善也没用。他若真心招抚,这就是咱们方家翻身的机会。”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我当了二十年海盗,十年反贼,够了。你们还年轻,该走条正路。朱元璋……看着像是个能成事的。”

    

    四月初八,方明善抵应天。

    

    朱元璋在吴国公府偏厅接见他,没摆仪仗,只几个文臣在侧。方明善呈上海图和水手名册时,手有些抖——这些是方家二十年积累的全部家底。

    

    朱元璋仔细看了海图,特别是一张标注倭寇巢穴的图,点头:“令尊有心了。”他抬头,“方公子,我听说你们方家水师,最擅夜战、雾战?”

    

    “是。”方明善老实回答,“家父常说:海上不比陆地,风向、潮汐、雾气,都是利器。”

    

    “好。”朱元璋起身,“我欲设大明水师,分北海、东海、南海三支。今封方国珍为靖海侯,领东海都指挥使,总制台、温、庆三州海防。你方家水师,改编为大明东海舰队,仍由你父子统领。”

    

    方明善愣住,扑通跪地:“国公……不杀我父子,已是天恩,岂敢再掌兵权?”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朱元璋扶起他,“况且海战不比陆战,换了别人,一时也接不了手。”他顿了顿,“但有一条:从今往后,不得再劫掠商船,不得再与倭寇勾连。朝廷会设市舶司,你们可以堂堂正正收税、护航、经商。”

    

    “末将……遵命!”

    

    四月十五,方国珍在台州开城归附。

    

    仪式很简单:朱亮祖率五千兵入城,秋毫无犯。方国珍交出官印,朱元璋派来的宣旨官当众宣读封赏。台州百姓原本惴惴不安,见吴军真的不抢不杀,才放下心来。

    

    更让方国珍意外的是,朱元璋送来了新制的官服——不是海盗头子的装束,而是正经的朝廷武官服色。还有一面大旗,上书“大明东海靖海侯方”。

    

    当夜,方国珍登上“镇海”号,这是最后一次以海盗王的身份出海。他让船驶到外海,面对茫茫东海,跪在甲板上,将陪伴自己二十年的海盗旗投入海中。

    

    “老伙计,”他喃喃道,“对不住了。但这条路……该走到头了。”

    

    回到岸上时,朱亮祖正在码头等他。这位猛将难得客气:“方侯爷,主公让我带句话:北边还有大事,东海就托付给你了。”

    

    方国珍抱拳:“请转告国公,方某在,东海就在。”

    

    五月,宁波市舶司重开。方国珍的水师改编为大名东海舰队,开始清剿沿海倭寇。更让人想不到的是,他主动献出所有走私线路,帮朝廷重建了中断二十年的中日、中朝海贸。

    

    消息传到应天,刘伯温对朱元璋道:“主公这一步棋,胜得十万兵。方国珍归附,浙东彻底安定,每年还能多收百万两的海关税。”

    

    朱元璋却摇头:“我不是为关税。”他望向东方,“伯温,你可知我为什么一定要收服方国珍?”

    

    “请主公明示。”

    

    “因为海。”朱元璋目光深远,“元廷为什么能统治中原百年?因为他们有草原,有骑兵。我们要北伐,光有步卒不行,还要有水师——不是江河里的水师,是能出海的水师。将来收复燕云,追击残元到漠北,粮草补给可以从海路走。”

    

    刘伯温恍然大悟:“主公深谋远虑!”

    

    “方国珍这些老水手,熟悉海路,熟悉季风,熟悉怎么在海上活命。”朱元璋顿了顿,“他们是无价之宝。”

    

    七月,方明善从应天返回台州,带回朱元璋的新令:在宁波设造船厂,仿方家海船式样,建造能远航的大海船。方国珍被任命为总监造,他那些老部下个个封了官,干劲十足。

    

    站在新建的船坞前,方国珍看着工匠们忙碌的身影,忽然对儿子说:“明善,爹这辈子,好像刚刚开始活。”

    

    夕阳西下,海面金光粼粼。远处,几艘新下水的战船正在试航,船头飘扬的已是“明”字大旗。

    

    而在应天,朱元璋正在地图前,将代表浙东的最后一枚白旗换成红旗。至此,长江以南,尽归大明。

    

    他抬头望向北方。那里,大都的宫阙还在,元顺帝还在醉生梦死。但历史的潮水,已经不可逆转地转向。

    

    “传令徐达、常遇春,”他对李善长道,“秋粮入库后,北伐。”

    

    “是!”

    

    海风从东海吹来,带着盐的味道,也带着新时代的气息。方国珍的归附,不仅为大明添了一支水师,更昭示着一个事实:天下人心,已尽归洪武。

    

    而那条从宁波通往北方的海路,将在不久的将来,成为北伐大军最坚实的后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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