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元年八月初九,晨雾如纱。
徐达立于大都城南的丽正门前,身后是二十万明军列成的方阵。旌旗在秋风中缓缓舒展,甲胄的寒光刺破薄雾。他今日没有披甲,只着一袭青袍,腰悬宝剑,静静望着这座百年前由忽必烈下诏营建的都城。
“大将军,”常遇春催马近前,压低声音,“吉时已到。”
徐达微微颔首,却未立刻动作。他的目光掠过高达三丈的城墙,掠过城楼上空空如也的敌台,最后落在那扇洞开的朱漆大门上。门内御街笔直延伸,两侧坊市寂然无声,唯有秋风卷着落叶在青石板上打旋。
三天了。自八月初六确认元帝北遁,他下令全军不得入城,只派小股部队维持秩序。这三天里,他收到十七封将领请战书,三十余条民间献策,还有大都父老推举的耆宿送来的万民表——所有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大将军何时入城?
他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军纪完全整肃,等城中人心稍定,更在等自己心里那个答案:如何走进这座象征着华夏百年屈辱,又承载着无数文明瑰宝的城池?
“擂鼓。”徐达终于开口。
咚——咚——咚——
三声号炮响彻云霄,随即七十二面战鼓齐鸣。鼓声中,徐达轻夹马腹,那匹青骢马迈开步伐,不疾不徐地穿过丽正门门洞。马蹄铁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在空寂的御街上荡出很远很远。
就在他马蹄踏上御街的瞬间,两侧紧闭的坊门忽然次第打开。
最先出来的是南城的汉人百姓。他们衣衫褴褛,面有菜色,许多人手里捧着香烛,眼中含着不敢置信的泪光。一个白发老者颤巍巍跪倒在街边,以额触地:“王师……王师真的来了!”
接着是蒙古人、色目人。他们挤在巷口,神色惶恐,有些胆大的商贾捧着哈达与奶茶,却不敢近前。徐达朝他们微微颔首,对身旁的冯胜道:“传令:凡愿留者,皆为大明子民,一视同仁。”
队伍缓缓北行。过钟鼓楼时,阳光恰好刺破云层,将楼阁的琉璃瓦照得金碧辉煌。常遇春仰头望去,不禁叹道:“好一座雄城!比金陵城还要高出两丈。”
“这是郭守敬督造的都城,”徐达沉声道,“城郭周六十里,开十一门,引玉泉水入宫。当年建此城时,征发民夫二十万,耗时十八年。”
冯胜闻言侧目:“大将军对元大都竟如此熟悉?”
“出征前,陛下让我背了三天大都图志。”徐达语气平静,“陛下说:不知其城,何以取之?不知其民,何以安之?”
前方忽传来孩童的哭声。街心跪着一个蒙古妇人,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被军容吓得哇哇大哭。徐达勒马,竟翻身下来,走到那妇人面前。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常遇春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徐达却从怀中取出一块糖——那是他从金陵带来的,家乡的麦芽糖。他蹲下身,将糖递给那孩子,用生硬的蒙古话说:“别怕。”
孩子止住哭声,怯生生接过糖。妇人泪流满面,用汉语连声道谢。徐达起身,对随行的书记官道:“记下:今日起,大都设粥厂十处,凡饥民皆可领食。”
这个小插曲如风般传遍全军,也传遍全城。当徐达重新上马时,街道两侧的窗户纷纷打开,更多的人涌上街头。不知谁先喊了一句:“徐大将军仁德!”
渐渐地,呼喊声连成一片。
午时,队伍抵达皇城午门。那五凤楼依然巍峨,只是城楼上已换上了明军的日月旗。徐达在门前驻足良久,忽然问:“宫中查点如何?”
李文忠上前禀报:“舅父,宫中财物封存完好,典籍、仪仗、宝器皆在。只有清宁殿、延春阁几处有焚烧痕迹,损失不大。太监宫女逃散大半,还剩三百余人,已集中看管。”
徐达点头:“陛下有旨,元宫室保存完整者,不得擅入。先祭太庙。”
众人皆是一怔。元太庙在齐化门内,供奉着自成吉思汗以来的历代元帝。按常理,这前朝宗庙本该捣毁……
但徐达已拨转马头。一个时辰后,他在太庙前焚香三柱,并不跪拜,只肃立道:“元主失德,天命已归大明。然列代先帝神主在此,不可轻辱。今日徐达以征虏大将军之名告祭:庙宇封存,以待圣裁。”
这番话由通事用蒙汉双语宣告,在场元朝旧臣无不动容。一个穿旧朝服的汉官老泪纵横,喃喃道:“仁者之师……真仁者之师也……”
祭罢太庙,徐达终于踏入皇城。走过重重宫门,御道两旁的宫殿朱门深锁,唯有秋风穿堂而过,卷起阶前落叶。在气势恢宏的大明殿前,他停下脚步。
“大将军,可要升座?”有将领兴奋地问。
徐达摇头:“此非人臣可坐之处。”他转向诸将,声音忽然提高,“传我军令:全军不得擅入后宫,不得毁损器物,不得私藏宫中之物。违令者,斩!”
“遵命!”众将肃然应诺。
当夜,徐达宿在枢密院旧衙。烛光下,他提笔写奏章:
“臣徐达谨奏:洪武元年八月初九,王师入大都,市不易肆,民不知兵。元宫室完好,太庙封存,典籍宝器俱在。幽燕之地,百五十年后重归华夏。然元主北走,扩廓尚在,天下未定。臣请改大都为北平府,设兵戍守,以为北疆藩屏……”
写至此处,他搁笔推窗。秋月正明,将皇城的琉璃瓦顶照得一片清辉。远处隐约传来守夜士兵的梆子声,一下,又一下,敲在这座古老都城的新生之夜。
冯胜不知何时来到身后,轻声道:“大将军在看什么?”
“看这座城,”徐达缓缓道,“也看城外的山河。今日我们走进了大都,可北伐……才刚刚走完第一步。”
月光下,两个身影久久伫立。在他们身后,大明的旗帜在皇城楼上静静飘扬,而在更远的北方,草原的烽火,已经隐约可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