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凤翔府衙大堂,灯火彻夜通明。
庆功宴已进行到第三轮酒,空气中弥漫着烤全羊的油脂香和烈酒的辛辣。徐达坐于主位,左手边是冯胜、傅友德、李文忠等明军宿将,右手边首位坐着新封的平凉侯李思齐,往下是刚投降的张思道、脱列伯等关中旧将。
“诸位,”徐达举杯起身,“今日之宴,一贺关中平定,二迎李侯、张公诸位弃暗投明。自今日起,大家都是同殿之臣,共扶大明,满饮此杯!”
众将纷纷起身,酒杯碰撞声清脆。李思齐一饮而尽,酒液顺着花白胡须流下,他抬手抹去,姿态豪迈如当年:“多谢大将军!思齐既归大明,自当肝脑涂地!”
常遇春坐在冯胜下首,却没有举杯。他盯着李思齐,眼神如刀。酒过三巡,席间气氛渐热,降将们开始轮番敬酒,言辞谦卑至极。脱列伯甚至离席作舞,唱起蒙古长调,引得阵阵喝彩。
“常将军,”李思齐端着酒碗走到常遇春面前,“老夫敬你一杯。早就听闻常十万威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常遇春慢慢起身,却没有接酒碗:“李侯客气。不过常某记得,三年前在潼关,李侯麾下有个叫王保保的副将,可是差点要了常某的性命。”
堂中瞬间一静。李文忠急忙打圆场:“伯仁,那是各为其主……”
“是啊,各为其主。”常遇春打断他,声音冷硬,“所以李侯如今换了主子,就能把旧账一笔勾销?我那些死在潼关的兄弟,可都还记着呢。”
李思齐笑容僵在脸上,端着酒碗的手微微颤抖。
徐达沉声开口:“伯仁,坐下。”
常遇春看了徐达一眼,终究还是坐下了,却依旧没有接那碗酒。李思齐讪讪退回座位,堂中气氛陡然降温。
宴至中段,冯胜起身更衣。在回廊转角处,他遇见了同样出来透气的傅友德。两人并肩而立,望着院中积雪。
“常将军今日有些过了。”傅友德低声说。
冯胜叹气:“他性子直,最恨反复之人。况且李思齐当年确实……”他没说完,转而道,“不过大将军说得对,眼下关中初定,当以安抚为主。”
“安抚?”常遇春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原来他也跟了出来,面色酡红,显然是喝多了,“冯老将军,你倒是会做人情。你可知道,为了打关中,我们死了多少兄弟?他李思齐轻飘飘一句投降,就封了侯,照样坐镇凤翔。那些战死的将士呢?他们的抚恤发了吗?!”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冯胜脸色一沉:“常遇春,你醉了。”
“我没醉!”常遇春一把抓住冯胜的胳膊,“老冯,你别跟我装糊涂。这次西征,你拿了多少战功?大同是你劝降的,陇州是你智取的,现在又成了李思齐的引荐人。将来论功行赏,你是不是又要压我一头?”
这话说得太重了。傅友德急忙拉开两人:“常将军!慎言!”
冯胜甩开常遇春的手,眼中已有怒意:“常伯仁,我冯胜征战三十年,功过自有公论,无需你指摘。倒是你,冲锋陷阵是不错,可屠城杀降的事,要不要我一件件数给你听?”
“你数啊!”常遇春眼睛通红,“我常遇春杀人如麻,从不否认!但哪次不是为了打胜仗?哪像有些人,表面仁义,背地里……”
“够了!”
徐达的声音如冰刃般切断了争吵。他不知何时站在廊下,脸色铁青。身后还跟着几个闻声出来的将领,个个面面相觑。
常遇春和冯胜同时闭嘴,但仍怒目相视。
“都回去。”徐达只说了三个字,转身就走。
宴席不欢而散。
当夜,徐达独坐书房,面前摊着两份军报。一份是庆阳送来的,说张良臣派人请降;另一份是应天来的密旨,上面是朱元璋的亲笔:“李思齐可用而不可信,其部当渐次分化。”
烛火跳跃。徐达揉着眉心,感到一阵深沉的疲惫。北伐以来,外战易打,内患难平。常遇春勇猛但骄悍,冯胜稳重却计较,这些他都知道。平日里尚能弹压,如今大胜之下,矛盾终是浮出水面。
“大将军。”门外传来冯胜的声音。
“进来。”
冯胜入内,深深一揖:“末将特来请罪。今夜失态,有损军威,请大将军责罚。”
徐达看着他,缓缓道:“你是该请罪,但不是为与常遇春争吵。”他推过那份密旨,“陛下密旨在此,你看看吧。”
冯胜看完,脸色微变:“陛下这是……不信任李思齐?”
“不是不信任,是帝王之术。”徐达起身踱步,“李思齐拥兵八万,旧部遍布关中。若真心归顺,自是好事;若有二心,便是大患。所以陛下既要厚待他,又要防着他。”
“那常将军今日所为……”
“常遇春是莽撞,但也未必全是坏事。”徐达停下脚步,“他这一闹,李思齐便知道,降将不是那么好当的。接下来你再去安抚,恩威并施,才是正理。”
冯胜恍然:“大将军深谋远虑。”
“深谋远虑?”徐达苦笑,“不过是走一步看三步罢了。你去告诉常遇春,让他闭门思过三日。三日后,有重要军务交给他。”
冯胜走后,徐达推开窗。夜寒扑面,远处传来守夜士兵的梆子声。他想起出征前,朱元璋在奉天殿后园与他散步时说的话:
“天德啊,打天下难,治天下更难。这些武将,现在都是兄弟,将来都是臣子。你要替朕看着,谁有骄气,谁生异心。”
当时他答:“陛下放心,臣必约束诸将。”
如今看来,这约束二字,何其沉重。
同一轮明月下,常遇春在自己营帐里摔了第三个酒坛。亲兵不敢近前,只有郭英掀帘进来,默默收拾碎片。
“郭四,你说,”常遇春瞪着血红的眼睛,“我错了吗?”
郭英是他的老部下,说话直接:“将军没错,但时机不对。”
“什么时候才对?等李思齐造反?等那些降将把我们都卖了?”
“所以大将军才要稳住他们。”郭英压低声音,“将军,您想想,如果现在逼反了李思齐,关中再起战火,死的还是百姓,耗的还是国力。等大局定了,这些人……”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常遇春愣住,酒醒了一半。他盯着郭英,忽然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好你个郭四,平时闷不吭声,心里比谁都清楚!”
笑罢,他颓然坐倒:“可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咽不下也得咽。”郭英认真道,“为了大将军,为了北伐大业。”
常遇春沉默良久,终于挥手:“你出去吧,我知道了。”
帐中重归寂静。常遇春看着摇曳的烛火,想起当年在滁州投军时,朱元璋拍着他的肩膀说:“伯仁,你勇冠三军,但记住:猛虎不可无驯,宝刀不可无鞘。”
如今刀要入鞘,虎要低头。这滋味,比受伤流血难受百倍。
而在凤翔城另一端的平凉侯府,李思齐也彻夜未眠。他坐在黑暗里,听着更鼓声,手中摩挲着那枚崭新的金印。
儿子李茂轻手轻脚进来:“父亲还不睡?”
“睡不着。”李思齐长叹,“今日宴上那一幕,你看明白了吗?”
“常遇春对父亲有敌意。”
“不止常遇春。”李思齐摇头,“他是枪,冯胜是盾,徐达是执枪握盾的人。今日这出戏,未必不是演给我们看的。”
李茂一惊:“父亲的意思是……”
“徐达在告诉我们:降了,未必就万事大吉。明军内部尚且如此,何况我们这些外人?”李思齐起身,“传令下去,从明日起,各部将领的家眷都接到凤翔来。还有,清点府库,拿出一半金银,分赏将士——以徐达的名义赏。”
“父亲这是……”
“表忠心,也要表得让人放心。”李思齐望向窗外渐白的天色,“咱们这位徐大将军,可比扩廓难对付多了。”
东方既白,新的一天开始了。凤翔城在晨雾中苏醒,街市渐渐有了人声。昨夜宴会的风波,仿佛从未发生。
但裂痕已经产生,像瓷器上细微的冰纹,平时看不见,一遇压力,便会蔓延开来。而北伐的路,还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