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元年八月,德州城外。
朱棣勒马高坡,望着远处那座隐约可见的城池,眉头紧锁。济南久攻不下,李景隆的援军又至,他不得不撤围北返。但他不甘心。济南没拿下,盛庸没打垮,铁铉那个文官居然让他吃了这么大一个亏。他必须扳回一局。
“王爷,”张玉策马而来,“探马回报,盛庸的主力驻在德州城中,兵力约八万。李景隆收拢溃兵后,也在德州,约有五万人。两军合计十三万,与我不相上下。”
朱棣点点头,目光仍望着德州方向。十三万,和他手中的兵力相当。但盛庸不是李景隆,此人用兵稳健,不好对付。
“盛庸在城外可有布防?”他问。
张玉道:“有。盛庸在城北五里处设了一道防线,挖了三道壕沟,筑了土墙,墙上架设了大量火铳。据降卒说,这些火铳是从金陵军器局新运来的,射程远,威力大,专门用来对付骑兵。”
朱棣脸色微微一变。火铳,他在北平见识过。那东西虽然装填慢,但威力惊人,五十步内可穿重甲。若盛庸真的大量装备了火铳,他的骑兵冲锋就会受到极大威胁。
“王爷,”朱能策马而来,“末将愿率精兵夜袭敌营,先把那些火铳毁掉!”
朱棣摇摇头:“盛庸不是李景隆,他必有防备。夜袭未必能成。”
他望向姚广孝:“大师有何高见?”
姚广孝捻须道:“王爷,火铳虽然厉害,但有一个致命弱点——装填太慢。打完一铳,至少要等半盏茶的工夫才能打第二铳。若能诱使敌军提前放铳,然后趁其装填之时发起冲锋,火铳就成了烧火棍。”
朱棣眼睛一亮:“大师是说,以步卒诱敌,骑兵突击?”
姚广孝点头:“正是。先派步卒佯攻,诱使敌军放铳。待其铳声一响,骑兵立刻冲锋。盛庸的火铳再多,也挡不住我朵颜铁骑。”
八月十二日,黎明。
燕军列阵于德州城北。朱能率一万步卒在前,扛着盾牌,推着挡车,缓缓向盛庸的防线逼近。在他们身后,阿鲁帖木儿率三万朵颜骑兵严阵以待,只等铳声一响,便要冲锋。
盛庸站在土墙之上,望着缓缓逼近的燕军,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他知道火铳的弱点,他也知道朱棣会利用这个弱点。所以,他给朱棣准备了一份大礼。
“传令,”他对身边的副将道,“火铳手分成三排,轮番射击。第一排放完,退后装填;第二排上前,放完再退;第三排再上。轮番不断,不得让燕军有可乘之机。”
副将抱拳:“遵命!”
朱能的步卒越逼越近。三百步,二百步,一百步……
“放!”盛庸一声令下。
土墙后火光闪烁,硝烟弥漫。数百支火铳同时开火,弹丸如雨点般射向燕军。朱能的步卒早有准备,举盾抵挡,但火铳的威力太大,许多盾牌被击穿,士兵们纷纷倒下。
朱能在阵中高声喊道:“继续前进!他们装填慢,冲上去就没事了!”
但盛庸的火铳手并没有停下来装填。第一排放完,立刻退后,第二排上前,又是一轮齐射。第二排放完,第三排上前,又是一轮。轮番射击,连绵不断。
朱能脸色大变。盛庸居然学会了轮番射击!这下,他的步卒成了活靶子。
“撤退!”他下令。
但已经晚了。步卒们在火铳的密集射击下死伤惨重,撤退变成了溃败。盛庸见状,下令全军出击。八万南军如潮水般涌出土墙,追杀燕军。
朱棣在高坡上看到这一幕,脸色铁青。他本以为盛庸不懂火铳的用法,没想到这个老将比他想象的聪明得多。
“王爷,快撤!”张玉急道,“再不撤就来不及了!”
朱棣咬咬牙,终于下令:“撤!”
十三万燕军,在火铳的追击下狼狈北撤。这一仗,燕军死伤万余人,是起兵以来最大的一次失败。
当夜,朱棣在帐中独自对着地图发呆。盛庸的火铳阵,让他吃尽了苦头。若不能破解,南下之路将更加艰难。
“王爷,”姚广孝走进帐中,“贫僧有一计,或许能破敌。”
朱棣抬起头:“大师请讲。”
姚广孝指着地图上的德州城:“盛庸的火铳虽然厉害,但他的火铳手都在城外。若能在城外另寻一处渡口,绕到德州城后,断其粮道,盛庸必退。”
朱棣眼睛一亮:“大师是说,不攻其坚,攻其弱?”
姚广孝点头:“对。盛庸把精锐都放在城北,城南必然空虚。我军可趁夜绕到城南,夺取渡口,断其粮道。盛庸若分兵来救,我军便可趁其混乱之际,一举破敌。”
八月十五日,中秋夜。
朱能率两万精兵,趁夜绕到德州城南。此处果然空虚,只有少量守军。朱能一鼓作气,夺取了城南渡口,截断了盛庸的粮道。
盛庸在城中闻讯,大惊失色。他急调两万精兵,南下夺回渡口。但朱棣等的就是这一刻。当南军主力南下时,他亲率三万朵颜骑兵,从城北突然杀入。
南军腹背受敌,阵脚大乱。盛庸在城中拼死督战,但火铳手已被调走大半,城北防线形同虚设。燕军骑兵如入无人之境,杀得南军抱头鼠窜。
这一仗,从黄昏杀到深夜。盛庸在亲兵拼死保护下,杀出重围,向南逃窜。八万大军,死伤过半,余众溃散。
朱棣立马战场,望着满地的尸骸,望着那些被丢弃的火铳,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火铳,这东西确实厉害。但再厉害的武器,也要看谁在用。盛庸会用,但他朱棣,也会破。
“传令,”他头也不回地说,“收捡火铳,带回北平。本王要仿造。”
当夜,燕军在德州城中休整。朱棣站在盛庸的帅帐中,望着墙上挂着的地图,久久不语。
“王爷,”张玉走进来,“盛庸跑了,追不追?”
朱棣摇摇头:“不追了。盛庸此人,打不垮的。他还会回来。”
他转过身,望着南方,缓缓道:“传令,全军休整三日。三日后,南下济南。”
窗外,中秋的月亮又圆又亮。月光洒在德州城的废墟上,洒在那些死去的士兵身上,也洒在这个心怀天下的王爷身上。他知道,前面的路还很长,济南还在等着他,铁铉还在等着他,金陵还在等着他。但他已经没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