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元年二月十八日,金陵。
铁铉被磔刑处死的消息传遍全城,但朱棣心中的那口气还没有消。铁铉临死前的眼神——那种轻蔑的、不屈的、像看一条狗一样的眼神——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日夜不停地疼。
“陛下,”姚广孝走进御书房,看见朱棣坐在窗前发呆,手中握着那份早已批过的案卷,“铁铉已死,陛下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朱棣没有回头,只是缓缓道:“大师,朕杀了那么多人,从没有一个人像铁铉那样看朕。那种眼神……朕忘不掉。”
姚广孝沉默片刻,轻声道:“陛下,铁铉是建文的忠臣。忠臣的眼睛,看谁都是逆贼。”
朱棣身子一震,猛地转过头,盯着他。姚广孝不躲不避,坦然与他对视。良久,朱棣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大师,你是第一个敢这样跟朕说话的人。”
姚广孝躬身:“贫僧只是实话实说。”
朱棣点点头,目光又落回那份案卷上。案卷上写着“铁铉”两个字,旁边批着朱笔写的“磔刑处死”。他看了很久,忽然提起笔,在“磔刑”二字上画了一个圈。
“传旨,”他头也不回地说,“铁铉的家人,流放琼州。不许杀。”
姚广孝一怔:“陛下?”
朱棣放下笔,望着窗外:“杀了铁铉,朕已经后悔了。再杀他的家人,朕会后悔一辈子。”
二月二十日,铁铉的家人被押出金陵城。铁铉的妻子、儿子、女儿,全部被流放到海南岛。铁铉的儿子铁福安,今年才十二岁,走在队伍最前面,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渐渐远去的城池,眼中满是泪水。
但朱棣不知道的是,铁铉的苦难还没有结束。
二月二十二日,一道密旨从宫中发出,快马驰向济南。密旨上只有一行字:“铁铉尸身,枭首示众。割耳鼻,塞其口中,令其自食。再磔其肉,寸寸斩之。”
这道密旨,是朱棣在盛怒之下写的。他忘不掉铁铉的眼神,忘不掉那句“我只恨不能生啖你肉”。他要让铁铉付出代价,即使是死了,也要付出代价。
二月二十五日,密旨传到济南。
朱能站在济南城中的大牢里,望着铁铉的尸体,手在微微发抖。尸体已经放了十几天,开始腐烂,散发出一股恶臭。但铁铉的脸还是完好的,眼睛闭着,嘴角似乎还带着临死前的那丝笑容。
“将军,”副将低声道,“陛下有旨,要……”
“本将军知道。”朱能打断他,声音沙哑,“出去。”
副将一怔,随即带着狱卒退出牢房。朱能独自站在铁铉的尸体前,望着那张苍白的脸,久久不语。他想起当年在北平,跟着徐达练兵时,铁铉还是礼科给事中,曾来北平巡视。那时的铁铉意气风发,指着北方的草原说:“朱将军,将来我若为官,必守一方,保百姓平安。”
后来,他真的守了济南,保了百姓平安。他守了一年,让燕王寸步难进。
“铁大人,”朱能喃喃道,“你何苦呢?”
没有人回答他。他站了很久,终于转过身,走出牢房。
“传令,”他对副将道,“铁铉的尸体,按陛下旨意处置。”
他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离开大牢。身后,传来刀斧手锯断木头的声音。
二月二十五日,济南城北门。
铁铉的尸身被钉在木桩上,悬挂在城门上方。他的耳朵和鼻子被割了下来,塞进他自己的嘴里。围观的百姓们有的低下头,有的转过身,有的哭出了声。几个老人跪在地上,对着那具尸体磕头。
一个刽子手走上前,一刀一刀割下铁铉身上的肉。每割一刀,就有人数一声。一刀,两刀,三刀……数到一百刀时,有人晕倒了。数到二百刀时,有人开始呕吐。数到三百刀时,所有人都闭上了眼睛。
当最后一刀割下时,铁铉的身体只剩下骨架。他的嘴还张着,耳朵和鼻子塞在里面,像是对这个世界的最后嘲讽。
消息传到金陵时,已经是二月底。朱棣正在武英殿批阅奏章,当太监把急报呈上来时,他看了一眼,忽然脸色煞白,手中的笔掉在地上。
“铁铉,”他喃喃道,“朕……朕做了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他。他呆呆地坐着,望着那份急报,望着那上面的字——“割耳鼻,塞其口,令其自食”——忽然胃里一阵翻涌,几乎要吐出来。
“陛下,”姚广孝走进来,轻声道,“铁铉的事,陛下不必自责。他是逆臣,理当如此。”
朱棣摇摇头,声音沙哑:“他不是逆臣。他是忠臣。朕杀了一个忠臣。”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窗外,春天的阳光正好,御花园里的花开了,红的白的黄的,一片灿烂。他望着那些花,忽然想起铁铉临死前的眼神——那种轻蔑的、不屈的、像看一条狗一样的眼神。
“大师,”他头也不回地说,“你说,后世会怎么评价朕?”
姚广孝沉默片刻,缓缓道:“陛下,后世的事,后世的人去评。陛下只需做好当下的事。”
朱棣点点头,没有说话。他只是望着窗外,望了很久很久。
三月初一,朱棣下旨:铁铉的家人,从琼州召回,赐还家产。铁铉的儿子铁福安,准其读书应试。
这道旨意,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有人说是陛下良心发现,有人说是铁铉的骨头太硬,连皇帝都怕了。但不管怎样,铁福安和他的母亲、姐妹,终于从琼州回来了。
铁福安回到金陵时,已经是四月。他站在金陵城的北门外,望着那座曾经悬挂父亲尸体的城门,跪了下来。
“爹,”他喃喃道,“儿子回来了。儿子会好好活着,替您看着这个天下。”
他重重叩首,额头触地,久久不起。风吹过,吹动他的衣袍,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回应他,又像是在为那个逝去的铮铮铁骨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