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儿!”郭氏扑到床边,声音凄厉。“仪儿你怎么了?你别吓母亲啊!”
沈瑶赶紧把倒在床上哇哇大哭的昌哥儿抱起来,轻声哄着。
暖阁内顿时乱作一团。
外间的慧郡王妃听到里面传来郭氏撕心裂肺的哭喊,以为儿媳妇终于咽气了,面上闪过一抹喜色,又立刻收敛变为悲戚。
“哎哟!这是怎么?”她提高嗓门,推开拦着的雨竹和兰心直接闯了进去,“明诚媳妇儿!楚仪,我的儿媳妇啊——”
慧郡王也紧张地站了起来,段明诚更是越过母亲急急冲进去。
“仪儿——”他大喊一声,推开暖阁的门,一眼看见床上双目紧闭的妻子,脚步生生停了下来,迟迟不敢再迈。
慧郡王妃推他一把,自己探头看过去,正要挤出几滴眼泪,就见郭氏猛地抬头,猩红着眼瞪她:“庞书雪,我女儿还没死!你嚎什么丧!”
慧郡王妃一噎,她这才看清林楚仪胸口还有起伏,只是昏过去了。
“我,我这不是担心吗……”她表情讪讪,转头看到沈瑶怀里的昌哥儿,伸手:“把昌哥儿给我抱吧,别过了病气。”
“不必!”林敬冷声打断,“昌哥儿有他舅母照顾。”
慧郡王妃碰了个钉子,心中恼火,她还是有些怕林敬的,不敢发作,只得狠狠瞪了沈瑶一眼。
这时太医院褚院判姗姗来迟,他年过花甲,清癯矍铄,冲林敬拱拱手:“林相见谅,老朽刚从宫里给贤妃娘娘看诊完。”
“还请褚老快给小女看看。”
褚院判诊脉、施针、开方,忙活了半个时辰,林楚仪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
“暂时无碍了。”他收起最后一根银针,“但世子妃身体已油尽灯枯,这次能醒过来,下次……就难说了。”
郭氏又哭起来,“褚院判您是太医院最厉害的太医,小女真的没治了吗?”
褚院判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郭氏愤恨地盯着林敬,哭喊着:“你为何不答应,为何不答应!仪儿就这一个要求,你是要让她死不瞑目啊……”
林敬站在床边看着大女儿苍白的脸,耳边是妻子的哭喊,他心痛难挡。
慧郡王妃虽不知郭氏这话是何意思,也能看出他们夫妻生了嫌隙,撇了撇嘴角,她试图从沈瑶怀中把孙子昌哥儿抱回来。
烛光摇曳,映着一屋子各怀心思的人。
林楚悦站在角落冷冷地看着,她忽然觉得这间狭窄的暖阁宛如一座戏台,每个人都在演自己的角色——苦命的女主角,痛心的父母,无奈的兄嫂,刻薄的婆婆,懦弱的丈夫……
而她,差点就成了这台子上可悲的配角。
郑雨莲默默走到她身边,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林楚悦转头,郑雨莲满目惶然,嘴巴无声动了动:“怎么办?”
林楚悦轻轻摇头。
怎么办?
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经此一夜,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姐妹情分,兄妹情分,甚至父女情分,都被今日这场算计划出了一道裂痕。
窗外秋风起,卷起枯叶拍打着窗棂。
回到林府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郭氏当先下车,没搭理身后的丈夫和儿子、儿媳,更没看最后下车的林楚悦,径直走向府门。
“母亲……”林瑾瑜上前想扶着她。
郭氏猛地甩开儿子的手,力道之大,让林瑾瑜都愣住了。
她回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林楚悦脸上,又扫过丈夫,最后落在儿子身上,冷笑一声,头也不回地进了府。
守门的下人见她脸色骇人,吓得连行礼问安都忘了。
林敬站在马车旁,看着妻子单薄的背影,闭了闭眼。
“父亲……”林瑾瑜回头担忧地唤道。
“让你母亲静一静吧。”林敬声音疲惫,“她……心里难受。”
这话说的艰难,他当然知道妻子为何如此。
可他能如何?答应大女儿,牺牲小女儿?手心手背,都是他的骨肉啊!
捧在手心养大的嫡长女,如今命悬一线,丈夫和儿子“联手”拒绝了女儿最后的请求,她怎么能不怨不恨?
林瑾瑜和沈瑶对视一眼,夫妻二人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挣扎。
作为儿子儿媳,他们该去劝慰母亲,可作为兄嫂,他们又觉得四妹妹给大姐夫做填房太可怜。
“父亲,那我们去看看母亲?”林瑾瑜犹豫道。
“去吧,去陪你母亲说说话,让她吃点东西。”林敬摆手,若是连儿子也不管不问,妻子心中想必更寒凉。
“但有一点需得记着——楚悦没有错。”这句话,他说得很重,他能理解妻子,但不希望作为兄长的儿子产生心结。
“儿子明白。”林瑾瑜神情郑重,若是他连这点还分辩不明白,岂不是白读那么些年圣贤书?
他看向林楚悦,嘴巴张开又合上,最终只叹道:“四妹妹,你也回去歇着吧。”
沈瑶握住林楚悦冰凉的手,轻轻捏了捏,眼中满是关切。虽然没说什么,但这一握,已说明一切。
夫妻二人脚步匆匆,去追郭氏。
深秋的晨风格外凛冽,吹起林楚悦的衣角,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父亲……”
林敬转身,小女儿眼中没有惶恐也没有委屈,即使被风吹得瑟瑟发抖也把脊背挺得笔直。
他有些心疼,又有些骄傲。
“今日之事,”他开口,“你大姐……她是病糊涂了,你莫要怨她。”
到底还是不希望两姐妹生出嫌隙。
林楚悦听懂了他话中的含义,轻轻“嗯”了一声。
“回去歇着吧。”林敬叹气,“这几日,少去正院走动。你母亲那里……别招惹她。”
这是嘱咐,林楚悦俯身行礼:“女儿谢父亲。”
林敬摆摆手,转身进府。
天际已染上橘红,林楚悦独自站在府门前,紧了紧披风,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进入肺腑,带来一片清明。
她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凭什么要牺牲她的人生,去处理别人留下的烂摊子?人都是自私的,她也不例外。
可今日父亲和大哥为她说话,特别是父亲刚才那句“楚悦没有错”,还是在她心底掀起了波澜。
“四小姐,您……还不进来吗?”守门的小厮小心翼翼问道。
林楚悦点点头,迈步进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