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沿着清川河北岸行驶，约莫两刻钟后，拐入一条僻静的小路，此处离“花岸”不远，却因岸边长满芦苇，地形曲折，成了闹中取静所在。

    

    马车停下时，已经巳时末。阳光照在河面上，泛着金灿灿的光。岸边泊着艘中等大小的画舫，深褐色的船身，挂着素色帘幔，瞧着朴实无华。

    

    段骁阳先下车，转身伸手扶林楚悦。

    

    河风大，吹得她鬓发飞扬。

    

    段骁阳从车上取出一件狐裘斗篷，抖开亲自给她系上，“穿这件，更暖和。”

    

    雪白的狐裘斗篷，毛色油亮，领口一圈风毛，内衬是暖和的锦缎，系带处还嵌了颗饱满圆润的珍珠。

    

    云苓刚从车厢里拿下来林楚悦原本穿的莲青色斗篷，闻言又默默放了回去。

    

    狐裘厚实暖和，几乎将林楚悦整个人裹住。她低头看了看，心里甜滋滋的。这绝不是临时起意才准备的，皮子、做工、尺寸，都合她。

    

    “谢谢。”她声音温柔。

    

    “不用跟我客气。”段骁阳眸中透出笑意，领着她往岸边走。

    

    画舫前头立着两个船夫打扮的中年汉子，见他们来，忙恭敬行礼。

    

    “这是我舅舅的船。”段骁阳解释道，“他闲时爱钓鱼，便置了这船，我偶尔会借来用用。”

    

    安国公的船，林楚悦小小吃惊了一下，又忍不住笑起来，“没想到安国公竟是……钓鱼佬。”

    

    “钓鱼佬？”段骁阳挑眉。

    

    糟了，竟把心里话说出来了，林楚悦忙改口：“就是特别特别爱钓鱼的人。”

    

    段骁阳笑，“那他确实是钓鱼佬。”

    

    上了船，里头比外面看着宽敞。中间是小厅，设了桌椅，角落摆着炭盆。两边各有

    

    一个小隔间，应是休息之处，一个四十来岁圆胖脸的妇人端着热茶上来：“世子，小姐，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画舫缓缓驶向河中，在芦苇丛旁停下。

    

    茶过一盏，两人来到船边，唐立拿来两个小杌子给他们坐。没一会儿，仆妇就把钓具送来：两根竹制钓竿，鱼线、浮漂、鱼钩一应俱全，还有个装鱼饵的小木盒，里头是扭动的蚯蚓。

    

    林楚悦盯着蚯蚓，缩了缩脖子。

    

    段骁阳看在眼中，轻笑：“怕？”

    

    “极怕。”林楚悦老实承认，她特别害怕这种软体动物。

    

    “我帮你穿饵。”段骁阳取来一根钓竿，熟练地挂饵、抛线，然后将钓竿递给她，“握住这里，看浮漂，动了就是有鱼。”

    

    这个林楚悦知道，她还知道线往下坠就是有鱼儿咬钩。

    

    浮漂在水面轻轻晃动，她握着钓竿，手缩在兔毛手笼里，风帽兜住她大半张脸，几乎感觉不到河风。

    

    段骁阳也抛了线，两人并肩坐着，齐齐望着河面。

    

    “冷吗？”他问。

    

    “不冷。”林楚悦摇头，她整个人裹在狐裘里，确实不冷。

    

    “我小时候，第一次钓鱼就是跟舅舅来的。那会儿才七岁，耐不住性子，觉得一直坐着无趣的很，一会儿扯竿，一会儿挪地方，半天钓不上来一条。舅舅也不骂我，只说心不静，鱼不来。”

    

    林楚悦想象着小段骁阳动来动去抓耳挠腮的模样，忍不住笑：“后来呢？”

    

    “后来我赌气坐着不动，竟真的钓上来一条。”段骁阳想到小时候的趣事，眼中带笑，“虽然只有巴掌大，但高兴坏了。后来才知道舅舅是为了锻炼我的耐心。”

    

    “所以世子现在这么沉得住气，是钓鱼练出来的？”林楚悦打趣道。

    

    段骁阳一本正经点点头，“确实有点关系。”

    

    正说着，林楚悦道浮漂猛地往下一沉。

    

    “动了！”她惊呼一声，下意识站起身提竿。

    

    段骁阳忙道：“慢些，得顺着劲儿……”

    

    话没说完，林楚悦已经用力一提，一尾银白色的鱼被出水面，在空中划了道弧线后，“啪”地一声落在船板上，活蹦乱跳。

    

    “钓上来了！”林楚悦兴奋不已，眼睛亮晶晶的。

    

    一旁的云苓比她还兴奋：“小姐好厉害！第一竿就钓到了！”

    

    唐立看了眼自家主子纹丝不动的浮漂，默默别开脸。

    

    那鱼约莫半尺来长，是条肥美的鲤鱼。云苓忙递过木桶，唐立走过来取下鱼钩，将鱼放进桶里。

    

    鲤鱼活波，在桶中欢快地扑腾，水花四溅。

    

    “林小姐厉害。”段骁阳看着她雀跃的模样，夸赞道。

    

    “过奖过奖，段大人。”

    

    “这次你试试自己抛线。”段骁阳再次帮她把蚯蚓穿饵，示范抛线教她，“手腕要轻，线要抛得远些，落水声大会惊鱼。”

    

    林楚悦学着他的样子试了两次，第三次才终于把线抛到合适的位置。开了个好头，她现在信心倍增，坐的笔直，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浮漂。

    

    “段策年后要定亲了。”段骁阳边观察着自己的浮漂，边跟林楚悦闲聊。

    

    “确定了？”林楚悦问。

    

    “嗯，定了吏部尚书赵丰荣的嫡幼女。过完年下定，婚期定在下半年。”

    

    林楚悦扒拉扒拉脑子中的资料库，又回忆了一下，原来是那位赵小姐。她在德阳大长公主赏菊宴上见过，鹅蛋脸，杏眼，笑起来露出两个小酒窝，说话爽利举止大方。用现代话来说，是张“国泰民安”脸。

    

    若四皇子立储，那她就是未来太子妃，将来的皇后娘娘。

    

    她正想着，浮漂又是一沉。

    

    这次有经验了，不急着提，等浮漂完全没入水中，才站起来提竿。又是一条鲤鱼，比刚才那条大一圈！

    

    云苓欢呼：“小姐又钓到了！”

    

    唐立再次看了眼自家主子的浮漂，好嘛，仍然纹丝不动。

    

    段骁阳稳如泰山，冲林楚悦比了个大拇指：“林小姐厉害！”

    

    “运气，运气。”林楚悦谦虚。

    

    一刻钟后，林楚悦的浮漂又动了，这次是条鲫鱼，比前两条要小一圈。

    

    又过了一会儿，第四条。

    

    第五条……

    

    第六条……

    

    接下来的时间几乎成了林楚悦的个人表演，隔一会儿浮漂必动，提竿必中。鲤鱼、鲫鱼，甚至还钓上来一条两斤多的草鱼，把木桶塞得满满当当。

    

    云苓从一开始的兴奋到后来的麻木，最后只能感慨：“小姐，您这运气，顶级！”

    

    唐立已经不忍心看主子的钓竿了。

    

    段骁阳自始至终，浮漂只轻微晃动过两次，提竿都是空钩。

    

    又一条鱼上钩后，林楚悦终于忍不住凑近他耳边，小声道：“我以前听过一个说法叫‘新手保护期’。就是在刚开始做某件事时，运气特别好。”

    

    “新手保护期？”这说法新鲜，段骁阳笑道，“那我的保护期怕是过了。”

    

    “岂止过了，”林楚悦眨眨眼，“怕是过期很久了。”

    

    段骁阳失笑，望着眼前人灿若星辰的眸子，伸手轻轻弹了下她额头，“顽皮。”

    

    这亲昵的动作让两人都怔了怔。林楚悦捂着额头，脸瞬间红了，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坐回去盯着浮漂，再不敢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