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洛都的风开始夹杂些许凉意。

    

    映雪堂前的桂花开了，细碎的金黄花朵缀在墨绿叶片间，香气浓郁，风一过，便扑簌簌落下满地碎金。

    

    严夫子要离开了。

    

    月华长公主北上的行程定在九月初八，严夫子随她一同前往永昌。

    

    临行前三日，她将林楚悦最后一次叫到映雪堂。

    

    “这本《海外风物志》是我年少时随父亲游历南地所得，”严夫子声音平静，抚摸着书籍封面，眼底闪过不舍，“书中记载海外诸国风土人情，物产技艺，虽然有些地方有夸大之处，却也让人开阔眼界。”

    

    “我这些年常翻阅，总想着是否有一天能出海亲眼瞧瞧。”她递给林楚悦，“这一去也不知此生还能否再见，你留个念想，闲暇时看看。”

    

    林楚悦双手接过。

    

    书瞧着就有些年头，封皮磨损严重，边角用同色系的布仔细裱过。翻开内页，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批注工整清晰，有些地方还画了简图。

    

    一眼便能看出主人对它的喜爱。

    

    “夫子……”林楚悦喉咙发紧。

    

    严夫子摆摆手：“不必多言。我此去永昌，若能参与女学筹建，也算不负平生所学。你在洛都，要好生照顾自己。”

    

    林楚悦捧着书，重重点头。

    

    回去后她思忖良久，给严夫子的送别礼该送些什么。是笔墨纸砚还是衣物用品？

    

    此去永昌路途遥远，行李宜精简便捷。

    

    思来想去，在严夫子出发前一天，她去富华楼买了八样耐存放的糕饼，用油纸仔细包好。天凉，这些怎么也能吃个十来天。

    

    然后在最底层的点心包夹层里，悄悄塞了两张一百两的银票。末了再用靛青棉布包袱皮把这些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

    

    她是个俗人，也没有那些高雅的意趣，觉得什么都没有钱实在。穷家富路，虽说长公主绝不会亏待严夫子，可自己手头有些私房银子，总归方便。

    

    随着严夫子的离开，林楚悦作为学生的生涯也彻底落幕，此后便要开始为嫁人做准备了。

    

    九月末，林楚秀生下了景王府的第一个孩子，男孩。

    

    虽是庶出，但对景王本人来说意义非凡。大喜之下，他当即上奏请封林楚秀为侧妃。皇上准了，还亲自为这个孩子赐名为“奕”，取“奕世载德”之意。

    

    十月底，景王为这个大名段奕，小名为荣哥儿的孩子举办了十分盛大的满月宴。

    

    林楚悦跟着大哥林瑾瑜踏入景王府时，只见到处张灯结彩，宾客如云，伺候的丫鬟小厮都穿着崭新的衣裳，脸上喜气洋洋。

    

    林楚悦是第一次来景王府，林瑾瑜嘱咐了她几句便跟着引路的小厮去了男宾处。

    

    嫡母郭氏病了，大嫂沈瑶孕期不稳，丞相老爹便让她跟着大哥来了——既周全礼数，又不显得和景王府过分亲近。

    

    林楚悦想这估计就是所谓的政治考量？毕竟林府与景王府的关系，如今敏感得很。虽说丞相老爹不站队，可架不住二姐生娃了，还是个男娃，外人眼里，林府是外家，和景王府利益一致。

    

    林楚秀住的地方叫“撷秀苑”，听名字就知道有多受宠了。这院子位置极好，离景王的外院书房只隔了一道月洞门。院里种满了秋菊，此时开得正盛，金黄、雪白、绛紫，团团簇簇灿烂不已，衬着朱漆廊柱，青瓦飞檐，很是大气。

    

    正房里已坐了不少女眷，笑语喧哗。林楚秀坐在上首的紫檀木圈椅上，穿着一身华丽的侧妃礼服，发髻高挽，戴赤金点翠冠，耳坠明珠，腕套白玉镯，通身珠光宝气，容光焕发。

    

    她刚出月子，身子丰腴不少，脸颊红润，眉眼间尽是春风得意。此刻正含笑听着周围妇人的奉承：

    

    “侧妃娘娘好福气，小皇孙生的这般俊俏。”

    

    “可不是？瞧这眼睛，又黑又亮，像极了景王爷！”

    

    “要我说，这鼻子和王爷才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林楚秀笑而不语，时不时低头逗弄奶娘怀里的孩子，姿态娴雅从容，已然有了王府侧妃的气度。荣哥儿出生后，她这段时间可算扬眉吐气了。

    

    林楚悦迈过门槛时，刚好和林楚秀看过来的目光撞上，就见这位二姐姐眼睛一亮，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四妹妹来了？快过来！”

    

    满屋子人的目光齐刷刷投来。

    

    林楚悦垂眸，不紧不慢走过去福身行礼：“给侧妃娘娘请安。”

    

    “自家人，不必多礼。”林楚秀亲亲热热拉着她的手，对众人笑着介绍，“这是我娘家四妹妹。母亲身子不适，大嫂也怀着孕呢，就派四妹妹来了。”

    

    她见众人都好奇地看过来，笑容越发灿烂，“我这小妹年纪小，性子静，平日不爱出门。今日难得能来看我这个姐姐，大家可要多多照应。”

    

    那些夫人们的目光顿时玩味起来， 看来新晋侧妃娘娘与这个妹妹关系并不好……

    

    林楚悦笑笑并不说话。二姐还是和从前一样，说话处处给她挖坑。

    

    她垂眸看着奶娘怀中的孩子，小小一团，白白净净的，有些瘦，看不太出来到底像父亲还是母亲，正眨巴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四处乱看。

    

    林楚悦知道这么小的婴儿视力范围是有限的，轻轻摸了摸奕哥儿的小手。

    

    不哭不闹的孩子最惹人爱。

    

    林楚秀看着林楚悦和奕哥儿的互动，面上带笑，对身边的一个妇人道：“瞧这丫头还跟个孩子似的，竟与奕哥儿玩起来了。”

    

    “来人，快给四小姐看座。”

    

    奶娘抱着奕哥儿稍微往后退了半步，林楚悦若无其事直起身子，走到椅子处坐下。

    

    别看她表面一派文静的大家闺秀气度，其实心里的小人快要把林楚秀“打死了”。

    

    才不稀罕你的娃！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借着喝茶的动作四下四下里观察，并未看到秦姨娘的身影。

    

    上个月秦姨娘就被林楚秀接到王府陪产了。

    

    林楚悦转念一想，也是，以二姐的性格，今日这场满月宴是一个对景王妃示威，对众人展现自己地位的绝佳场合。秦姨娘若是在，只会让人想起她是个姨娘生的庶女。

    

    她这么要强，怎么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