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散的早。
沈瑶还在坐月子,林瑾瑜只略微动了几筷子,便告了罪,回青松院陪伴妻子。
如今他每日除了在书房温书,就是在正房陪伴妻子,若莹那里几乎不踏足。
郭氏也没心思多吃,把剩下的菜赏了下人,迫不及待去看朗哥儿。如今她是有孙万事足,朗哥儿那张小脸,比什么山珍海味都下饭。
自打林楚仪去后,她颓丧不已,整个人都显得灰扑扑的,每晚靠安神汤药才能睡着。如今有了朗哥儿,她的精气神儿也回来了,整个人重新焕发生机,日子都有了奔头。
而方姨娘则是因为明日林楚柔的远行而黯然神伤。她勉强用了几筷子菜,便拉着宋姨娘的手往自己院子去了。
满府上下,竟只剩下林敬和林楚悦两个落单的。
父女俩站在花厅门口,望着众人离开的背影,对视了一眼,又各自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
“咳咳。”林敬清了清嗓子,捋着那缕保养的极好的长须,“今晚安华门那边搭了鳌山,你若想去看,多带几个人出门。”
林楚悦摇摇头,她今日没打算出去看灯。
“父亲,女儿有事找您。”
林敬捋须的手一顿,随即颔首:“去我书房说吧。”
书房里燃着淡淡的沉香,四角以及桌案上都点着灯,格外亮堂。
林敬走到摆着棋盘的矮几旁坐下,示意林楚悦坐到对面,语气里带着几分考教的意味:“之前听严子说,你棋艺尚可?”
林楚悦汗颜,忙摆手:“女儿不敢当。只跟夫子和大嫂下过几局,输多赢少,实在算不上‘尚可’。”
“无妨。”林敬把棋罐推给她,“手谈一局,让我看看你的水平。”
林楚悦只好老老实实坐下,执黑先行。
父女俩一时静默无言,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的声音。
林楚悦下的谨慎,每一步都想了又想。
林敬却落字极快,几乎不假思索,林楚悦前脚黑子刚落,他的白子就立刻跟上。
他边下边道:“说吧,找为父什么事?”
林楚悦便把郑雨莲信上的内容一五一十说了,托付五百两银票的事,郑维刚的事,一样没落下。
“你怎么想的?”林敬问。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林楚悦答。
林敬听完没有说话,捏着白子的手却迟迟没有落下。
良久,他才道:“林家村那里,你不必去,我会安排人回去。”
林楚悦点点头,眼神催促他赶快落子。
“至于郑氏,她如今在原州城,一来一回得两三个月,不急,先等等。”
林楚悦又点头。
“郑维刚……”林敬顿了顿,终于落下一子,才道:“他在卢阳的明德书院。”
明德书院。
林楚悦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林敬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有些冷漠,“我已拜托卢阳的故交照拂于他。”
每年派人送去束修和用度已经是他最大的仁慈了。至于书读的怎么样,他并不想知道。
郑维刚学的好,能出人头地,他不拦着;他学的不好,前程烂了,他也不会管。
一切看造化。
他看着坐在对面的女儿,见她正垂眸认真观察棋局,脑子里忽然有了另外一种打算。
“以后,郑维刚的事就交给你了。”
什么?
林楚悦正全神贯注思索该怎么破局,猛然听见这话,眼中还带着些茫然。
交给她了?
为什么要说“交给”自己?
郑雨莲只是让她看顾一下啊!看顾,不就是在郑维刚遇到困难时帮一把吗?
可听丞相老爹这话的意思,怎么那么像要她当郑维刚的监护人?
“父亲的意思是……”
林敬看着她,叹了口气:“晋王世子是皇孙,素来与四皇子交好。你以后,需要自己的人。”
他是绝不可能站队哪一位皇子,无论下一任帝王是谁,他都打算乞骸骨。
可儿子以后入朝堂,走的是文官的路子,林家只会为皇上所用。
“林家不会给你任何助力,你明白吗?”
林楚悦一凛,不由捏紧了手中的棋子。
一旦四皇子被立储,段骁阳必然会站在他身后,晋王府则瞬间被拉进党争之中。
林家不是不帮她,是不能帮!所以她身边需要自己的助力。
郑维刚,没有根基,他与郑雨莲姐弟最大的依靠就是林家。若他品性不差又能成才,便是自己最干净、最可靠的臂膀。
丞相老爹这是在给她铺路。
林楚悦抿了抿唇,在棋盘上落下一子,轻声道:“女儿明白了。”
心里却有些五味杂陈。
丞相老爹对儿女,其实是有份慈父之心的。
他完全可以不管她,只要保证林家的利益就行,可他没有。
对二姐姐林楚秀也是,当初闹得那么厉害,也没有彻底放弃她,对她不管不问。
这样想着,林楚悦偷偷抬眼,看了林敬一眼。
烛光下,他的面容比白天柔和些,眉眼儒雅,只是不怎么笑,唇角绷着,显得格外严肃。
她忽然发现,自己的眉眼脸型,和丞相老爹竟有几分相像。
就是那缕长须……
林楚悦在心里想,要是能剃掉就好了。
同时暗下决定,以后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段骁阳蓄须,绝不允许!
她正胡思乱想着,林敬忽然抬眼,正对上她的目光。
“这样看着为父做甚?”
林楚悦干笑一声,把注意力集中在棋盘上,随即大惊失色——
她的黑子,不知何时已被白子团团围住,退无可退,进无可进,死得透透的。
“啊呀!”
她手忙脚乱,四处寻找突围的可能,早已无济于事。
林敬看着她慌乱的样子,忽然笑了起来:“哈哈……”
林楚悦悻悻地放下手中的棋子,小声道:“我输了。”
林敬笑得更愉悦了。
他这女儿从小是个“傻的”,整日里木木呆呆,后来傻病好了,每次见着她,脸上大多是一副对任何事情都淡淡地模样。
此时看她一脸强装镇定又不得不认输的憋屈样,倒是难得有了几分鲜活。
年轻人就该这样活泼些,他想。
“再来一局?”
林楚悦瞪大眼,“还来?”
她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了不了,父亲的棋艺是女儿难以企及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