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元宵节当晚都是五城兵马司最忙的一晚,因着出行人多,为防止各种事故,他们分七人一小队,每隔三刻钟巡逻一次。
段骁阳原本是负责清川河一带,因为那里是每年元宵夜游活动最多,人也最多的地方。
但因着白日里段星洲一直吵着要去放河灯,晋王带着他和阮侧妃、江思思母女去清川河游玩了。
段骁阳不想在如此热闹喜庆的日子里遇到他们,眼不见为净,遂与副指挥使交换了巡查范围。
安华门也热闹,今年搭了鳌山,内城就属这里人最多。
他带着一队人顺着安华门主道慢慢巡过去。
人群熙熙攘攘,笑语喧哗,提着花灯的孩童,说说笑笑的年轻男女,扶老携幼的一家子不时从他们这一队人身边掠过。
段骁阳不禁想,也不知楚悦此时在做什么?估计正在睡觉吧。
“大人!”
唐立忽然低低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莫名的兴奋。
“何事?”段骁阳神情一凛,不由四下探看是否发生意外。
唐立没再说话,只是眼神示意他往斜后方看。
段骁阳顺着他的视线转头看过去——
只见一个鱼羹摊子支在路对面,几张矮桌旁坐满了客人。靠里的那张桌旁,一个穿着绣白梅红斗篷的姑娘正低头吃着什么,手里举着一根竹签,上面……应该是糖画吧?
段骁阳眨眨眼,只是那糖画形状圆胖圆胖的,怎么看怎么像一只猪?
是楚悦。
她怎么会在这儿?
林楚悦正百无聊赖地吃着东西,眼睛四处乱看,她一年到头也就今晚见的人最多。
又想起上辈子元宵节,自己虽然都是一个人过节,却也不寂寞,和朋友玩几把游戏时间也就过去了。
想到游戏,她是真的怀念手机了!
“唉!”林楚悦在心中深深叹气,以大周如今的发展进程,不知道她第多少代子孙才能替自己这个老祖宗摸一摸手机。
她咽下口中剩余的食物,突然就没胃口了。
正想着,心中若有所觉,抬起头来就见段骁阳隔着人群正含笑望着她。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林楚悦只觉得周围所有的喧嚣都离自己远去,眼中只有那人。
她的眼睛蹭地亮了起来,像是黑夜里突然燃起的两簇小火苗。
段骁阳的心猛地跳了几下。
太可爱了。
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朝她眨眨眼。
林楚悦悄悄看了眼父母,见他们正在低声说话,没有注意到自己,便偷偷把糖画举高,冲着段骁阳挥了挥。
段骁阳眼中笑意更深——这猪不错。
林楚悦——哼!
她把胳膊又放下来,恨恨咬了一口猪耳朵。
猪耳朵毫发无伤。
段骁阳失笑,脾气还挺大的,也不知有没有硌到牙。
他的目光移到桌子另一边,是林相,还有一位妇人。那妇人气质温婉,眉眼间与宋舅舅有些相似,想来就是楚悦的生母宋姨娘了。
段骁阳心中一动,忽然有了计较。
他看了看身后的属下,这边已经巡完,再巡要三刻钟后。
“罗青,”他道,“你带兄弟们去前面歇歇脚,吃碗元宵。三刻钟后老地方汇合。”
罗青应是,看了唐立一眼,带着剩下的几人走了。
段骁阳带着唐立,往鱼羹摊方向走去。那小摊虽不是店面,生意却极好,摆着的六七张矮桌都坐满了人。
他在心里琢磨着怎么“恰好”出现在林相面前比较好?
直接过去打招呼?会不会显得无礼?
巡查的时候“偶然”遇见?好像太刻意了。
眼看着离鱼羹摊越来越近,段骁阳还没想好该以哪种方式“不经意间”与林相说上话。
“干脆直接过去算了。”他心里这样想着,调整好表情,加快了步伐。
只是还没等他完全走过去,就见鱼羹摊主端热鱼羹经过一张桌子时,被正巧起身的客人撞到了手肘,一个不稳,碗中的鱼羹泼洒出来,那碗直直朝着宋姨娘后背飞去。
因林楚悦三人是背对着摊主的方向,听到摊主“啊”的一声惊呼,皆转头去看出了何事。
“小心!”
段骁阳来不及多想,脚尖点地,身体飞掠而起!
人群惊呼着闪避,他的身影快如闪电,就在那碗即将砸到宋姨娘时——
他抬脚,脚尖擦着碗沿的瞬间,顺势卸去大半力道,只轻轻一拨,那碗便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不偏不倚,稳稳落入盛着脏碗筷的木桶之中。
“哐当”一声,
碗瞬间碎裂,连带着碗中剩下的大半鱼羹一起散落在桶内。
周遭的惊呼这才炸开。
“哎哟!”
“这、这是怎么?”
“这位大人好俊的功夫!”
摊主趔趄了两步,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脸都白了,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忙起身对着宋姨娘连连作揖赔罪:“对不住,对不住。这位夫人,真是对不住!小人该死,险些烫到夫人。”
他额头冷汗直冒,若不是那位大人,后果不堪设想。
“多谢,多谢大人!”他声音发抖,不敢想若是热羹烫到人,他没了这个摊子,一家老小该怎么活。
段骁阳退后一步,负手而立,温声道:“人多的时候,还是仔细些。”
“是是是。”摊主连连称是,又连道几声谢,手忙脚乱去收拾残局。
直到这时,段骁阳才把目光移到宋姨娘身上:“这位夫人可有伤着哪里?”
宋姨娘回过神,捂着胸口,后怕道:“没、没事……”
林楚悦也惊出一身冷汗,不敢想若是段骁阳不在这里,这热羹就要洒在娘身上了,虽说冬天衣服厚实,可脸是露在外面的。
段骁阳点点头,“无事就好,夫人受惊了。”
宋姨娘定定神,长出一口气,看向说话的人。
这一看,眼睛顿时就是一亮:
好俊的年轻人!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身姿挺拔如青松, 站在那里,周身自有一股沉稳的气度,让人看了便觉安心。
宋姨娘看到他身上穿着官服,暗暗点头,心道:如此年轻就进入官场,看来和三姑爷一样年少有为。
“多谢这位大人。”她站起身,福了一礼,“敢问大人怎么称呼?”
段骁阳忙侧身避开,还了一礼,语气恭敬而谦逊:“夫人客气了,下官分内之事,当不得谢字。”
“况且任何人看到此事都不会袖手旁观,下官不过是恰好遇见了。”
“话虽如此,真正能做到的又有几人?”宋姨娘道。
她心里十分清楚,眼前的人会帮自己,是因为他本来就是个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