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德书院在卢阳算是数一数二的大书院,占地不小,屋舍俨然,道路整洁。
一排排房舍走过去,大多白墙青瓦,门窗齐整。
年轻夫子领着他们眼看着越走越偏,直到最后停在最角落靠近后墙的的一间陋室前。
那屋子不仅样子简陋,更是紧紧挨着茅厕,门前地面上都泛着潮气,一股子臭味若有若无地飘过来。与前面路过的那些窗明几净的屋舍相比,这间连柴房都不如。
那年轻夫子脸上有些难堪,指了指:“就、就是这里。”
郑维刚成绩不好,人又有些蠢笨,只一张脸能看,偏偏这张脸把其他学生都比了下去,故而在学院不仅不受欢迎,反而隐隐被其他人孤立。
他不教他们班,因此没怎么关注过,只知道这孩子素日闷的很,不爱说话,和旁人玩不到一块去。
可再怎么着,让人家住这种地方……
“就这儿?”林楚悦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年轻夫子讪讪道:“这个、这个……,据说郑维刚性情有些孤僻,无人愿意与他同住,所以……”
林楚悦没说话,推门入内。
屋里四四方方一小块地方,墙上白灰剥落了大半,窗户纸破了两个大洞,被用其他颜色的纸贴补上。其余的就只有一张窄床,一张条凳。
几本书摞起来,还有几只毛笔一方砚台,被整齐地摆在条凳上。
竟是连张桌子都没有!
云苓气得脸都红了:“这也叫人住的地方?来读书连个桌子都没有!”
年轻夫子更加尴尬,只低头当作没听到这话。
彭炎把郑维刚放在床上。
林楚悦看着他脏兮兮的衣裳和凌乱的头发,对云苓道:“去打盆热水来。”
“彭炎,拜托你给他擦洗一下,换件干净的衣裳。”
云苓应声,四处看了看,角落里有个木盆,已经落了一层灰,可见平日主人甚少使用。她也不嫌弃,端着盆出去打水去了。
郑维刚烧得迷迷糊糊,嘴里不停说着胡话:
“姐姐……姐姐……”
“我没有……”
“不是我,不是……”
林楚悦站在床边,看着这个狼狈的少年,心里有些酸。
他才多大?十三四岁吧?孤单一人寄宿在书院,被人欺凌也只能忍下来。
郑雨莲在信里说,弟弟报喜不报忧,有什么事都憋在心里。现在看来,何止是憋在心里,简直是要把自己憋死了。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转身出了门。
门外,孙夫子刚气喘吁吁赶到。
他脸色铁青,显然对林楚悦对自己的不尊重耿耿于怀。
那年轻夫子则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张成低声在林楚悦耳边说了几句,林楚悦点点头,张成便大步离开。
孙夫子哼了一声,阴阳怪气道:“这位小姐可真是把我们书院当成自己家后院了。”
“刘夫子,书院对待不请而入的“擅闯者都是如何处置的?”
那年轻夫子,也就是刘夫子忽然被点到,怔愣地抬起头,“啊?”
孙夫子甩袖,对刘夫子的不识相极为不满。
林楚悦看了他一眼,眼神讽刺:“我正有一事不解想请孙夫子解惑呢。”
“为何交的是一样的钱,我家维刚却住在这种地方?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来书院干活的下人呢。”
“哦,不对。刚刚路过下人住的地方,我瞧着也比这里好呢。”
孙夫子一滞,随即理直气壮道:“郑维刚性情古怪,数次被同宿舍人举报,久而久之无人愿意与他同住,书院里房舍早就满人了,这怪得了谁?”
“性情古怪?”林楚悦冷笑,“是性情古怪,还是故意被人排挤?”
孙夫子今日被她这个小小女子数次顶撞,心里早已存着怒火,闻言想也不想便道:“为何只有他郑维刚受到排挤,其他学生却相处融洽?!”
“所以无人愿意与他同住,你们就让他住在茅厕旁边?”林楚悦声音冷了下来,“贵书院的规矩,倒是真应了‘明德’二字!”
这话一出,连刘夫子都变了脸色,他也是明德书院出来的学生。
“你、你!”孙夫子指着她的手指都在颤抖,“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林楚悦轻飘飘看了他一眼,如果说在来之前她还对明德书院抱有敬意,现在心里只剩鄙夷。
有些人不配为人师。
刘夫子这时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试探着问:“敢问小姐是哪家的?郑维刚入学这几年,甚少提及家里的事,大家只知他有一胞姐。”
林楚悦笑了笑,“家父林敬,维刚乃我表弟。”
说“表弟”,这样外人只会以为郑维刚是她母家亲戚,不会联想到丞相老爹身上。
这话一出,刘夫子愣住了。
孙夫子那张古板的脸上也满是不可置信,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林敬!
刘夫子结结巴巴道:“莫、莫非是林相?”
林楚悦矜持地点点头,没再多说。
过犹不及。
她这也算是狐假虎威一番。
刘夫子倒吸一口凉气,心里一阵后怕。还好他一贯谨慎,历来秉持着与人为善的原则,没得罪这位相府千金。
孙夫子脸色变了又变,心里掀起惊涛骇浪。他竟不知郑维刚有如此靠山!这小子平日里闷葫芦似的,怎么不早说?!
“这、这……”他想起方才的态度,冷汗都下来了,嘴巴开开合合,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为自己找补。
彭炎这时从屋里出来,脸色难看:“小姐,表少爷烧得厉害,身上都是伤,特别是那处……”
剩下的话他咽了回去,光看伤势, 以后还能不能用且两说。也不知这位“表少爷”到底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被如此折辱。
“大夫也不知多久才来,我先给他用凉帕子敷一敷额头。”
林楚悦此时心中怒火滔天,她压了又压才勉强不露于色。
明德书院,好一个明德书院!
她转过头目光望向远处的屋舍,那里隐隐有人影晃动,是下课回来的学生们在偷偷往这边张望。
因着早上出发的早,他们赶到卢阳时还未至午时,想着接了郑维刚出来一起用午饭,这才直接往明德书院赶。
林楚悦此时不由庆幸来的及时,她不敢想若再迟一步,郑维刚怕是不死也得半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