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明嘴角翘起,像是终于扳回一局:“简朋欺负清语,我恨他,恨不得啖其肉,食其骨,断其筋,饮其血!”
“可我杀了他吗?”
“没有!”
“简朋会死,是因为他骗了我们——他说他会水。而我?我只是让该发生的事发生而已。”
他看着面前的两个人,脸上闪过一丝得意:“林小姐,世子,你们是查到了很多。可你们能定我什么罪?定清语什么罪?”
“故意杀人?清语是下药了,可简朋落水之前并没有死,不是吗?”
“至于我?我以为简朋会水啊!我只是听郁鸿舟的话,给他一个教训。”
霍明语气轻快起来:“当然,我确实有罪——我不该诬赖郑维刚。可我只是听郁鸿舟的,你们也知道,我寄居在郁家。寄人篱下,身不由己。郁公子说什么,我哪敢不听?”
他耸耸肩,摊开手,那副模样,无辜极了。
林楚悦看着他,忽然浑身发冷。
这个少年,算计人心简直可怕。
他把每一步都算死了,每一步都给自己留了退路。他什么都没做,又什么都做了。律法拿他没办法,因为确实不是他动的手;道义拿他也没办法,因为他只是迫于无奈“听命行事”。
段骁阳上前一步,隔着袖子轻轻握住林楚悦的手。
他从小在宫里长大,见惯了勾心斗角,可此刻也不得不承认,霍明的心机手段即使在宫里也能过得如鱼得水。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推开。
唐立闪身进来,走到段骁阳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段骁阳眉头一动,点点头。唐立看了霍明一眼,便又退了出去。
段骁阳转过头,目光落在霍明脸上,脸上的表情让人琢磨不透。
“霍明,你什么都算到了。”他的声音不疾不徐,“那你能不能算算,周清语现在如何了?”
霍明心头一跳,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他盯着段骁阳,像是在回答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清语与简朋的死无关,她不会怎样。”
段骁阳点头:“是,你说的没错。官府确实无法定她的罪。”
霍明松了口气,脸上重新露出胜券在握的愉悦笑容。
段骁阳目露怜悯:“半个时辰前,周观复亲自带着女儿去青林庵,落发为尼。”
霍明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又张了张嘴,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身子晃了晃,一屁股跌坐在身后的椅子上。
椅子发出“嘎吱”一声脆响,在空寂的课室内格外清晰刺耳。
“怎么……怎么会这样……”他声音沙哑,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一个永远得不到答案的问题。
林楚悦叹了口气。
人心,是算不出来的。
她走上前几步,将袖中那张信纸抽出来,递到霍明眼前。
霍明木然抬头,却见那纸上根本不是什么信,而是不知道从哪抄来的佛经。
他的视线落在最
“……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林楚悦松开手,信纸轻飘飘落在他膝上。
霍明抖着手捏紧信纸,眼泪一滴滴落下来,砸在纸上,把墨迹泅开一小片。
“走吧。”林楚悦低声对段骁阳道。
段骁阳点点头,二人转身准备离开。
“林小姐。”
霍明沙哑疲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楚悦转过身来。
“其实……他们以前欺负的人不是郑维刚,”霍明坐在那儿,脸上还挂着泪,脸上却露出一个古怪的笑来,“是我。”
林楚悦一怔。
这倒是她从未想到的。
段骁阳重新握住她的手,往前半步挡住她半个身子。
霍明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脸上露出羡慕的神色。
“都是没有父母的孤儿,可我真羡慕郑维刚啊!”
“他蠢笨如猪,除了一身蛮力和那张过分好看的脸,还有什么? ”
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凭什么他能被先生护着,被姐姐照顾着,被……清语喜欢着……”
顿了顿,霍明低低笑了起来:“是我!是我让他一步步变成现在这样的!”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他明明身在谷底,还有人愿意拉他护他?”
他猛地抬起头来,盯着林楚悦,眼中满是戾气:“你为什么要来?为什么?!”
“我明明差一点,就差一点,就能除掉他了!”
他喘着粗气,声音渐渐低下去,喃喃道:“如果不是他……清语不会被简朋那个畜生欺负……”
那是他放在心尖尖上的人啊!
他想起自己刚来书院那年,因为跟不上进度,考试是最末等。姨夫,不,郁三爷断了他的供给,也不愿再让他继续留书院读书,是姨母百般哀求保证,才又给了他一次机会。
他回不去郁家,见不到姨母,心中担忧只能偷偷溜回去。
大雪天,躲在后窗下偷偷往里看。
他看见平素文弱和善的郁三爷一改常态,红着眼用皮鞭抽打姨母。一下,一下,又一下。姨母蜷缩在地上,衣裳都被抽破了,露出里头道道血痕。
“你不是说你外甥聪慧过人,在老家次次考第一?不会让我失望?”郁三爷边打边骂,“老子花了钱供他读书,供他吃喝,就这?就这?”
姨母没有哭,没有叫,只是蜷缩成一团,护着自己的头和脸。
然后她趴在地上,看到了窗缝后面的他。
他看到姨母的眼睛倏地睁大,嘴唇无声动了动——
走。
他迎着风雪跌跌撞撞跑回书院。
书院里的人早就放年假回家了,房舍里冷得像冰窖,他衣衫单薄,被冻得瑟瑟发抖,只好去厨房灶台边取暖。
可他忘了厨房也没人,灶台是冷的。
他缩在灶台后面,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他想,若是就这样冻死,也好。
“你还好吗?”
一个温柔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少女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提着一个暖盒。
她穿着杏色袄裙,外罩藕荷色斗篷,风帽边缘缀着蓬松的白色绒毛,巴掌大的小脸掩在后面,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嫣红的唇角。
时至今日,那天她出现的所有细节,他都还历历在目。
是清语。
她发现了他,没有叫喊,没有慌张,只是蹲下来,看了看他的脸色人,然后把手中的暖盒塞给他。
后来他才知道,她那天是特意来给郑维刚送吃食的。
“你等着。”
说完这句话她就跑了。
过了很久,她又气喘吁吁跑回来,怀里抱着一件棉袍。
“盛哥儿衣物富余,这件还是去年做了没上身的,放着也是放着。你若不嫌弃,暂且御寒吧。”
他就靠着这件棉袄,渡过了来卢阳后的第一个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