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想来，承乾是太子，将来要继承整个大唐江山，自己对他严格些是应该的；而青雀只是个亲王，自己对他格外好一点，多赏赐些，让他住得好些，又有什么大不了？难道这也能成为承乾怨恨的理由？
然而，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偏爱与逾制待遇，落在旁人眼中，落在敏感又处于储位风口浪尖的太子心中，又何尝不是最危险的信号？这与父亲当年对大哥的维护、对他的制衡，何其相似啊！只不过，他自认做得更隐蔽，心意更纯粹。
可正是这份自认的纯粹与无伤大雅，才更让长孙皇后感到刺骨的寒意与悲哀，她看着丈夫脸上那混合着不解、委屈甚至有些理直气壮的表情，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与绝望。
她一直竭力想要避免的悲剧，难道终究要在她的儿子们身上重演吗？而她的丈夫，那个英明神武的天可汗，竟似乎毫无察觉，甚至可能正是那个无意中将儿子们推向深渊的人！
“二郎，你……”长孙皇后还想说什么，可极度的激动、心痛与这沉重的无力感交织在一起，猛地冲击着她的心口。她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气血上涌，喉头一甜，那句未说完的话戛然而止，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观音婢！”李世民魂飞魄散，一个箭步上前，堪堪接住妻子倒下的身躯，入手处一片冰凉，妻子双目紧闭，面如金纸，唇边竟溢出一缕鲜红！
“传太医！快传太医！！！”李世民的声音都变了调，嘶吼声响彻了整个立政殿。
明亮的灯光下，他抱着失去意识的妻子，帝王威仪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丈夫最纯粹的恐惧与惊慌。
殿内瞬间乱作一团，片刻后，太医署当值的首席太医几乎是以冲刺的速度赶来，一番紧张的诊脉、施针、灌药……
良久，长孙皇后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初时有些涣散，随即渐渐聚焦，看到了守在榻边、面色惨白、眼圈发红的李世民。
“娘娘万不可再如此心绪激动，忧思过甚啊！”老太医擦着额头的汗，心有余悸地叮嘱道：“气疾之症，最忌大喜大悲，此次急火攻心，甚是凶险，万望陛下与娘娘珍重。”
李世民紧紧握着长孙皇后微凉的手，连连点头，声音沙哑：“朕知道了，定会谨记。”
待太医退下，殿内重新恢复安静，只剩他们二人。明亮的灯光依旧，却仿佛蒙上了一层阴影。
李世民将妻子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那双曾执掌乾坤、挥斥方遒的手，此刻竟有些颤抖，他看着妻子苍白虚弱的面容，眼中充满了懊悔与后怕。
“观音婢……朕错了。”他低下头，声音低沉，带着前所未有的挫败与坦诚，道：“是朕思虑不周，是朕……未曾体察承乾之心，亦未曾顾及此举可能引发的猜忌，朕……朕只想着补偿青雀，却未想到这补偿，在旁人眼中，会是另一把刀。”
只有在最亲近、最信赖的观音婢面前，他才会卸下所有帝王铠甲，袒露自己的错误与脆弱。
长孙皇后静静地望着他，眼中的怒火与痛心已然被深深的疲惫与忧虑取代，她知道丈夫此刻的认错是真诚的，但她也深知丈夫的性情，那份对偏爱的理所当然，那份帝王的自信与对家事与国事界限的模糊，岂是一句认错就能轻易改变的？
她抽回手，轻轻叹了口气，终究还是不忍心再责怪他，看着他那惶然无措、如同做错事孩子般的模样，她的心又软了下来，轻声说道：“二郎……妾身并非要指责你，妾身只是……害怕，害怕我们的孩子，将来要承受我们曾经历过的痛苦，甚至更甚。”
“朕知道，朕知道……”李世民抬起头，眼眶也有些发红，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
“哎！罢了！我累了。”见状，长孙皇后疲惫地摆摆手，不愿再在此刻纠缠这个问题，消耗所剩不多的精力。
“好，好，你歇着，朕守着你。”李世民细心掖好被角，自己则坐在榻边的绣墩上，果真一动不动地守着，目光须臾不离她的面容。
殿内重归寂静，只有灯柱散发出的恒定微光，和两人轻微的呼吸声，那台引发这场风波的平板电脑，被遗忘在榻边的小几上，屏幕早已暗下。
不知过了多久，长孙皇后似乎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李世民这才稍稍松了口气，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那台平板，心中五味杂陈。
瑶瑶的到来，为他带来了光明，带来了马蹄铁这样的利器，也带来了……令人心悸的预言和尖锐的镜子，照出了他未曾察觉的裂痕。
他轻轻拿起平板，指尖摩挲着冰凉光滑的表面，后世之人，便是如此看待他那段岁月的吗？承乾……青雀……他脑海中浮现出长子日渐沉默倔强的脸，和次子聪慧明媚的笑容，难道他真的一步步，在重复阿耶当年的路？
不，不会的，他攥紧了平板，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他是李世民，是天可汗，他既能打下这万里江山，开创这贞观盛世，也定能处理好自己的家事，承乾是他的嫡长子，他寄予厚望的继承人，他绝不会让悲剧重演，至于青雀……他会注意分寸。
李世民轻轻叹了口气，将平板小心放回原处，靠在椅背上，合上眼，却毫无睡意，殿外夜色正浓，殿内光明犹在，而他帝王的心，却仿佛悬在了明暗交界之处，飘摇不定。
长孙皇后并未真的沉睡，她能感受到身旁丈夫的注视，能感知到他内心的波澜，但她此刻无力再说什么，身体的虚弱让她清晰意识到时间的紧迫。
青雀……她的次子，那个从小被抱走、又被送回，得到了父亲加倍宠爱的孩子，恐怕早已因父亲无度的宠爱，滋生了连他自己都未曾明晰的野望？
有些事，必须尽早着手处理，必须从根源上设法扭转，她要让青雀明白，有些界限，绝不能逾越；有些念头，必须彻底断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