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文武百官早已顾不上什么官仪体统，许多人仰着头，任凭雨水浇在脸上、灌进脖颈，甚至有人伸出双手，像孩童般虔诚地接住那冰凉的雨滴，看着它在掌心汇聚、又从指缝漏走。

    

    这是甘霖，是救命的水，是无数濒临绝望的百姓翘首以盼了整整一个月的生机。

    

    “下雨了……真的下雨了……”

    

    不知是谁喃喃了一句，声音哽咽。

    

    随即，越来越多的官员红了眼眶，那些平日里在朝堂上唇枪舌剑、争得面红耳赤的文臣武将，此刻都不约而同地沉默着，只有胸膛剧烈起伏。

    

    房玄龄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指尖却在微微颤抖，长孙无忌负手而立，望着雨幕深处，久久不语，程咬金更是张开双臂仰天长啸：“好雨！好雨啊！他娘的，这雨比老子打胜仗还痛快！”

    

    尉迟恭也仰天长啸，声音沙哑，近乎咆哮：“痛快！真他娘的痛快！俺尉迟敬德这辈子，值了！”

    

    两个老将在雨中手舞足蹈，玄色官袍很快被雨水浸透，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官帽歪了，发髻散了，靴子踩在水洼里溅起高高的水花，狼狈至极。

    

    却没有人嘲笑他们，甚至连那些素来刻板的御史，也只是静静地望着，任由雨水濡湿自己的衣冠，没有出列弹劾。

    

    李世民站在发射架旁，任凭雨水打湿他的常服、濡湿他的鬓发，他没有躲避，也没有让人撑伞，只是静静地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雨丝落入他的眼中，模糊了视线，却模糊不掉那份翻涌的心潮。

    

    成了。

    

    真的成了。

    

    雨水混入他的眼眶，顺着脸颊滑下，分不清是雨是泪。

    

    太极殿的屋檐下，小兕子伸出白嫩嫩的小手，努力去接那漫天洒落的雨丝，很快，掌心就攒了一小洼，亮晶晶的，她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似的，对着雨幕中的父亲兴奋地叫道：“阿耶！阿耶！尼看！系子接到雨雨啦！好多好多！”

    

    小星瑶也兴奋地举着小手晃来晃去，雨水顺着她肉乎乎的指缝往下淌，她却浑然不觉，只顾咧着嘴傻笑，她甚至伸出小舌头，飞快地舔了一下掌心的雨水，然后眯起眼睛，像尝到了什么了不起的美味：“甜甜哒！系子妹妹！二姐姐！尼们也尝尝！雨雨是甜甜哒！”

    

    小城阳安静地站在长孙皇后身边，她没有像两个妹妹那样欢呼雀跃，只是悄悄把自己的小手也伸了出去，接了几滴凉丝丝的雨水，然后飞快地缩回来，低头看着掌心那点湿润的水痕。

    

    长孙皇后低头看着三个小家伙，又望向雨幕中那个挺拔的背影，眼眶微微泛红，却轻轻舒出一口气。

    

    多日的担忧、牵挂、忐忑、期盼……仿佛都随着这场雨，一同落到了实处。

    

    ………………

    

    雨还在下。

    

    越下越大。

    

    整个长安城都笼罩在这片突如其来的甘霖之中。

    

    坊间的百姓起初是惊惶，纷纷躲进屋檐下；然后是不敢相信，探出头去，伸手接那冰凉的雨滴；最后，不知是哪条坊市、哪条街巷，爆发出第一声压抑不住的欢呼。

    

    “下雨了——！”

    

    “老天爷开眼啦——！”

    

    “万岁——陛下万岁——！”

    

    欢呼声如同潮水，一浪高过一浪，从皇城根下，一直蔓延到最偏远的坊市角落。

    

    那些干涸了一个多月的土地，正大口大口地吞咽着雨水；那些焦渴得卷了叶的禾苗，正一点点挺直腰杆；那些日夜跪在龙王庙前祈福的老人，此刻跪在自家的院子里，任雨水浇透全身，磕头不止。

    

    ………………

    

    太极殿内。

    

    熏香早已被雨水的气息冲淡，取而代之的是一室清冽的湿润，李世民换了一身干爽的玄色常服，发髻重新束过，整个人虽略显疲惫，眉宇间却有种压抑不住的、明亮而舒展的光彩。

    

    群臣鱼贯而入，在殿内按品级站定，他们身上的官袍大多还带着水渍，发冠也有几分凌乱，但没有人顾得上整理仪容，每个人脸上都还残留着那场雨中洗礼后的激动与恍惚，眼神时不时飘向殿外，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如同天地间最悦耳的礼乐。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房玄龄率先出列，躬身行礼，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天降甘霖，泽被苍生！此乃陛下圣德感天，臣为陛下贺，为大唐贺，为万民贺！”

    

    话音未落，群臣齐齐拜倒，山呼海啸般的称贺声几乎要将殿顶掀翻：“陛下圣德齐天！陛下万年！大唐万年！”

    

    李世民端坐于御座之上，俯视着满殿匍匐的臣子，心中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酣畅淋漓的快意。

    

    圣德齐天？

    

    这个词之前他已经听群臣说过无数次了，然而此次，他却是最为高兴。

    

    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平稳：“众卿平身。”

    

    “谢陛下！”

    

    群臣起身，袍服窸窣。

    

    然而尚未等众人完全站定，一道清瘦的身影，再次从文官队列中迈步而出。

    

    魏征。

    

    群臣顿时惊疑，这魏玄成想干啥？他方才在广场上当众质疑陛下，陛下未曾怪罪，那已是天大的宽容，此刻圣心正悦，群臣称贺，他又要做什么？难道还要继续扫陛下的兴？

    

    然而只见魏征直接撩起袍角，缓缓跪了下去。

    

    双膝触地，袍服铺展。

    

    额头抵在手背，深深伏下。

    

    “陛下，臣错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如同金石交击，在这寂静的殿宇中一字一字回荡：“臣魏征，狂妄自大，妄测天心，妄议神器，险些贻误圣听，害了天下百姓，此乃臣之大过，也差点害了天下百姓，请陛下治臣之罪。”

    

    说完，他的额头再次触地，久久不曾抬起。

    

    殿内落针可闻。

    

    李世民怔住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魏征。

    

    那个永远挺直腰板、永远直视君王、永远寸步不让的魏玄成，此刻跪伏在他面前，像任何一个犯了错的普通臣子那样，低头请罪。

    

    他应该高兴，应该得意，应该狠狠地奚落他几句，可此刻，看着他湿透的官袍，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他却忽然有些不是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