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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台宫。
子时三刻,殿内只燃了两盏灯。
嬴政坐在案后,没有批简。
砚台里的墨干了一半,笔搁在笔架上,笔尖已经硬了。
他在等人。
脚步声从殿外传来,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在地砖的正中间。
李斯。
寺人推开殿门,李斯侧身入内,怀中抱着一卷油布裹着的帛册。
他在案前三步处站定,躬身行礼。
“臣有一策,请王上过目。”
嬴政伸手。
李斯上前,将帛册展开,铺在案面上。
帛册不大,但信息量极密。
正中是一个名字,郭开,用朱笔画了圈。
圈的周围,用墨线引出三条分支,每条分支末端各写了两个字。
好财,好名,好权。
好财。
好名。
好权,两人流放,一人死于狱中。
嬴政的目光没有在郭开身上停太久。
他看到了另一个圈。
李牧。
两个圈之间,一条朱线连着。
线旁注了八个字:“前者可喂,后者可借前者除。”
嬴政的手指按在那条朱线上,没有动。
“说。”
李斯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楚。
“郭开贪财,黑冰台可以商队为名入邯郸,经其门客搭线,以秦国的金饼开路。第一批不需要多,三百金足够。不要求他做什么,只让他收。”
“收了第一笔,就有第二笔。”
“人吃惯了的东西,断不掉。”
嬴政没有接话。
李斯继续。
“郭开揽权,最忌军功在外、不受其制之人。李牧镇守北疆,手握赵国最精锐的边军,郭开弹劾不动他,但粮饷拨付已经延迟了两次。”
他的手指点在那条朱线上。
“喂饱郭开之后,不必我们动手。只需在适当时机,让郭开相信李牧有异心。以郭开的性子,他会自己去赵王面前咬。”
“李牧一除,赵国北疆门户洞开。”
“届时,王翦的兵不需要硬攻。走进去就行。”
殿内安静了几息。
灯芯跳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嬴政的目光从帛册上移开,落在李斯脸上。
“这套东西,谁教你的?”
李斯的身体微微僵了一瞬。
瞒不住,也不能瞒。
“回王上。”李斯的语速放慢了。
“臣恰逢楚先生与几位公子闲坐。先生……设了一局。”
“什么局?”
“先生用竹签分牌,将人分为两类。一类为狼,混在人群中,每轮暗中淘汰一人。一类为民,需通过言语辨别谁是狼,投票将其揪出。”
嬴政的手指停了。
“臣当时被分到了预言家,每轮可暗中查验一人身份。公子高抽中了狼。”
李斯的声音更低了。
“公子高扮演得极好。他第一轮不发言,第二轮主动分析,言辞恳切,逻辑自洽。臣若非提前知道底牌,几乎要信他。”
“最终臣拆穿了他,先生在旁说了一句话。”
嬴政没有催。
“先生说,对付内鬼,别先查他做了什么,先找他图什么。动机对上了,做过的事自己就串起来了。”
李斯微微抬头,目光对上嬴政的视线。
“臣当夜回署,按此法重新审视黑冰台送来的赵国朝臣名录,一夜之间,郭开的脉络全部通了。”
殿内又安静了。
游戏?
亚父从不做无用之事。
他让扶苏劈柴,扶苏学会了看纹理、找规律、替下游的人着想。
他让公子高核账,公子高查出了少府的贪墨。
他让将闾数豆子,将闾学会了分堆计数和自查纠错。
而这一局所谓的游戏……
分角色,设身份,藏动机,凭言辞博弈,靠逻辑拆穿。
这不是游戏。
这是把谍战的核心逻辑,拆碎了揉进竹签和瓜子壳里,喂给一个丞相和三个皇子。
嬴政闭了闭眼。
亚父甚至不屑于正经教。
他躺在椅子上打瞌睡,随口丢一句话,就够李斯回去写一封灭国的密折。
这个人到底还藏了多少东西?
嬴政睁开眼,拿起笔。
“第一阶段,准。”
他在帛册上落了印,顿了一下,又加了一行字。
“商队入邯郸,以布帛铁器为明货,金饼为暗礼。初次接触只探口风,不提任何条件。”
“让郭开觉得,这是他自己的运气。”
李斯双手接过帛册,躬身。
嬴政搁下笔,忽然又开口。
“那局游戏,最后谁赢了?”
“公子高输了。”李斯答。
“他输的时候什么反应?”
“面色不变,沉默收签,码得整整齐齐。”
嬴政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沉默了两息。
“这个孩子,继续放在甘泉宫。”
李斯应命,退出殿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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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台宫的门合上,嬴政独坐灯下。
他把帛册重新卷好,压在砚台底下。
嬴政灭了一盏灯,殿内暗了一半。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木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渭河方向潮湿的土腥气。
远处甘泉宫的方向,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
三日后。
一支挂着陇西马氏旗号的商队,从咸阳西门出发,沿渭水东行。
车上装的是上等蜀锦和函谷关外的铁料。
领队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长相普通,笑起来像个走南闯北的老商贩,眼角有风霜磨出来的细纹。
他的腰带夹层里,缝着一枚黑冰台的铜牌。
商队的目的地,是邯郸。
……
入伏第三天,咸阳热得像蒸笼扣在头上。
甘泉宫的院子里,枣树叶子纹丝不动,连风都懒得来。
楚云深躺在竹榻上,浑身黏糊糊的,胸口搭了一把蒲扇,扇了两下就不想动了。
一只蚊子嗡地飞过来,绕着他的耳朵转了三圈。
楚云深一巴掌拍上去。
没拍着。
蚊子又飞回来了。
他又拍了一巴掌。
还是没拍着。
“操。”
楚云深坐起来了。
他能忍热,能忍闷,能忍三个孩子在院子里吵。
但他忍不了蚊子。这东西嗡一声就能把他从半梦半醒中炸起来。
赵姬从屋里端了碗酸梅汤出来,看见他坐在榻上,眼睛通红,脖子上三个红包,脸上写着杀意。
“又没睡着?”
“这院子蚊子成精了。”楚云深咬牙。
“昨晚咬了我七个包,七个,右脚踝那个到现在还痒。”
赵姬把酸梅汤递给他。
“我让人多熏了两盆艾草。”
“没用。”
楚云深灌了一口酸梅汤,冰的,舒服了一瞬,但蚊子又嗡上来了。
他一挥手,没打着,酸梅汤差点洒出来。
“你急什么。”赵姬白了他一眼。
楚云深放下碗,盯着那只蚊子飞远,忽然站起来往灶房走。
“干什么去?”
“做个东西。”
赵姬跟过去,看见他翻出一个陶罐,又找了坛醋,一小碟红糖。
“拿个碗来。”
赵姬递了碗。
楚云深把红糖化进半碗水里,搅了搅,又倒了两勺醋进去,用筷子拌匀。
然后把糖醋水倒进陶罐,罐口蒙了一层纱布,纱布中间戳了个拇指大的洞。
“这是什么?”赵姬看着那个罐子,表情写着——你疯了。
“捕蚊罐。”
楚云深把罐子搁在窗台上。“蚊子贪甜,闻到糖水味自己往里钻。进去了,出不来,比拿扇子拍省力一百倍。”
赵姬半信半疑地盯着那个罐子看了一会儿。
“真管用?”
“等天黑你看。”
楚云深回去继续躺下。
这回他把蒲扇盖在脸上,身子往竹榻里陷了陷,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赵姬没走。
她在灶房里又翻出两个陶罐,依样画葫芦,调了糖醋水,蒙了纱布,戳了洞。
一个摆在廊下,一个搁在卧房窗边。
她做完这些回到院里,在楚云深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
天太热,两个人都不想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赵姬开口了。
“邯郸的夏天比咸阳还闷。”
楚云深蒲扇底下嗯了一声。
“那地方的蚊子怕是更多。”
赵姬没接话。
楚云深等了两息,感觉不对劲,掀开蒲扇看了一眼。
赵姬坐在矮凳上,手搁在膝盖上,眼睛望着院墙外面那棵枣树的树梢。
她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不对。
楚云深又把蒲扇重新盖回脸上。
“邯郸那地方我倒无所谓,”他的声音闷闷地从蒲扇底下传出来。
“就是吃的东西不行。赵人炖羊肉放太多姜,齁得慌。”
赵姬的眼神动了一下。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蝉鸣又响起来了。
赵姬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我去看看将闾喝水没有,这天热别中了暑。”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
“晚上那罐子要是没用,你赔我红糖。”
“放心,保准管用。”
赵姬哼了一声,进了屋。
楚云深躺在竹榻上,听着她的脚步声远了,把蒲扇往下拉了拉,露出眼睛。
他看着院墙外面那棵枣树,发了一会儿呆。
邯郸啊。
他在那地方和赵姬母子住了好几年。
那几年赵姬从来不提回忆,也不提从前在吕不韦府上的日子。
楚云深翻了个身,不想了。
想多了费脑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