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远县城,王家宅院。
夜色如墨,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正堂里,几盏油灯全点上了,昏黄的光晕映出一张张焦虑的脸。
门外偶尔传来几声更夫的锣响,以及远处隐隐约约的喧哗。
那是县衙方向,刘天罡的人还在折腾。
王孝全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封信——那是几个月前王安平在古水的时候,托人捎回来的唯一一封家书。
信纸已经被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边角都起了毛边,可他今晚还是忍不住又拿出来看。
“他娘,你别转了,转得我心慌。”王孝全终于忍不住开口。
张秀芬停下脚步,眼眶微红,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
“我这不是担心平儿吗?写了那么多封信,托人送去缥缈峰,一封回信都没有。
这兵荒马乱的,他一个人在外面……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胡说八道!”王孝全皱眉打断她:
“平儿有本事,能出什么事?
信没回,多半是那缥缈峰太远,送信的到不了。再等等,肯定有消息。”
话虽如此,他眼中的忧色却瞒不过任何人。
旁边,王安平的爷爷王修远拄着拐杖坐在太师椅上,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沉重。
如今虽年事已高,但头脑依旧清醒,在王家说话最有分量。
“孝全。”王修远开口,声音苍老却沉稳:
“县衙那边的事,你都听说了吧?”
王孝全点点头:
“听说了,刘家那个大儿子回来了。
……在县衙里杀人,抓人,闹得人心惶惶。
陈氏武馆的几个留守的高手,被打死的打死,抓走的抓走。”
“他到处打听跟陈氏武馆有关的人。”
王修远盯着儿子的眼睛,目光如炬:
“咱们平儿,可是陈氏武馆出来的。”
王孝全脸色一变。
张秀芬更是吓得腿都软了,一把抓住丈夫的胳膊:“孝全……这……这可怎么办?那刘天罡会不会查到平儿头上?会不会找到咱们家来?”
大伯连忙道:
“不至于吧?平儿他早就不在武馆了,去了缥缈峰,跟陈氏武馆还有什么关系?”
“话是这么说,他毕竟以前是武馆亲传,而且那刘天罡是讲理的人吗?”
王修远反问:
“陈氏武馆那几个人,跟刘家灭门有什么关系?不照样被打死打伤?
他要的是出气,是找人偿命,管你有没有证据!
他只要随便抓个人一问,谁不知道咱们平儿是陈氏武馆的弟子?”
堂屋里一片死寂。
就在这时,后院的侧门被推开,一个身材敦实、面容刚毅的少年带着几个人快步走了进来。
正是王安平的表哥张诚。
他身后跟着的是义和帮的几个心腹兄弟。
“叔伯!”张诚一进门就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却语速极快:
“别在这儿坐着了,赶紧收拾东西,跟我走!”
王孝全一怔:“走?去哪儿?”
张诚快步走到窗前,警惕地看了看外面的街道,这才回身低声道:
“刘天罡那疯子,迟早会查到咱们家!
他逮着陈氏武馆的人就不放,安平也是武馆出来的,他能放过?”
他压低声音,语速更快:
“上次那个躲避的洞口,我们已经布置好了。
刘天罡刚进县城那天,我就让义和帮的兄弟过去布置了。
干粮、清水、被褥,都备齐了,还留了人守着通风报信!”
他目光扫过屋里众人:
“几位叔伯,老爷子,全都走!
趁天黑,趁刘天罡的人还在县衙那边折腾,咱们连夜出城!
躲进山里,等这阵风头过去再说!”
二伯皱眉:“诚子,至于吗?说走就走?再说,城门现在肯定被刘天罡的人把着,怎么出去?”
张诚一摆手,压低声音却斩钉截铁:
“义和帮的兄弟遍布大街小巷,有条暗道通城外,刘天罡的人绝对不知道!”
他看向王孝全,语气恳切。
“我知道你惦记安平,可安平现在不在。
我得替这一大家子人想想!
万一那刘天罡真的杀上门来,你让这么多人怎么办?”
王孝全脸色变幻,目光扫过屋里的亲人。
年迈的父亲王修远,脸色煞白的妻子张秀芬,忧心忡忡的大哥、二哥。
还有两个不已经没有去当差的侄儿子。
一大家子,好几口人。
王修远拄着拐杖站起身,声音苍老却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
“诚子说得对。不能赌,也赌不起。走。”
“爹……”王孝全还想说什么。
王修远摆摆手,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决然:
“孝全,只要人活着,家就还在。
平儿那孩子,将来有出息了,回来还能看到咱们。
要是人都没了,他回来看到什么?”
王孝全眼眶一热,重重点头:“爹,我明白了。”
张诚立刻接话:
“那就别耽搁!现在就走!东西简单收拾,带上干粮和厚衣服就行,其他的回头再说。
暗道入口在城西老槐树那口枯井里,我让兄弟们在那边等着。
趁天黑,趁刘天罡的人还没反应过来,赶紧!”
堂屋里顿时忙碌起来。
张秀芬抹着眼泪去收拾包袱,嘴里念叨着:
“平儿啊,你可千万别这时候回来……
娘先躲躲,等风头过了再回来等你……”
她把几件厚棉袄塞进包袱,又想了想,把王安平小时候穿过的一件旧衣裳也塞了进去。
那是她唯一的念想。
王孝全把家里仅有的一点积蓄揣进怀里,又摸了摸贴身放着的那封家书,心中默默念叨:
平儿,爹娘先去躲躲。”
王修远拄着拐杖站在门口,望着县衙方向隐隐的火光。
“老爷子,走了!”张诚过来搀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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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十几人,悄无声息地穿过小巷,朝着城西老槐树的方向摸去。
夜风吹过,带走了最后一丝人声。
空荡荡的王家宅院里,那几盏油灯还亮着,烛火跳动,映照着满屋的狼藉。
来不及带走的桌椅,散落的衣物,还有桌上那碗还没来得及喝的张秀芬熬的粥。
他们不知道,他们担心的那场牵连,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致命。
他们更不知道,他们心心念念的儿子王安平,此刻正踏着夜色,朝着这座危机四伏的县城疾掠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