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王李泰这些日子心里跟揣了块炭火似的,烧得他坐立难安。
东宫的反常太扎眼了。
太子伴读遣回府中多日,讲学先生也闲在家里许久,连例行的东宫朝参都免了,可偏偏宫门大开,既无戒严也无哀声,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李世民对外说李承乾身体不适,暂且休息。
李泰不信李承乾是真的安心养病,更不信东宫是真的风平浪静。
揣着这份不死心,李泰换了身常服,轻车简从地往东宫去。
到了门口,守门侍卫见是他,神色竟有些闪躲,却也不敢拦,只匆匆进去通报。
没等多久,内侍便出来引他入内。
穿过熟悉的回廊,李泰敏锐地察觉到周遭的安静。
没有伴读的朗朗诵书声,没有内侍的低声走动声,连风吹过树梢的响动都格外清晰。
李承乾也知道了李泰的到来,让人带李泰去主殿。
李承乾瞥见李泰踏入殿门的那一刻,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握着的茶盏微凉的触感顺着指腹蔓延,压下心头瞬间翻涌的厌烦。
面上依旧维持着太子该有的平和,眉眼间却快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他太清楚李泰了,素来对储君之位虎视眈眈,如今东宫闭门谢客,对外只称他身体不适,李泰哪里是真心来探望,分明是揣着打探虚实的心思,想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出了变故,想看看东宫有没有可乘之机。
李承乾的目光淡淡扫过李泰故作关切的神色,心里泛起一阵冷嘲。
觉得李泰的这点心思狭隘又可笑,却又不得不打起精神。
李承乾的目光落在李泰故作关切的脸上,脑海里瞬间闪过史书上记载的那些过往。
他因谋逆被废,幽禁终生,而李泰机关算尽,最后也落得个被贬斥的下场,兄弟二人斗得两败俱伤,反倒让李治捡了便宜。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荒谬感涌上来,他几乎要嗤笑出声。
李泰现在这般小心翼翼地试探,这般汲汲营营地窥探东宫的虚实,不过是在为那把龙椅做打算。
可他哪里知道,他费尽心机想要攥住的东西,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
这份认知,让李承乾心里的厌烦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悲悯的疏离。
从前也陷在储位的泥沼里,被压力和猜忌压得喘不过气,和李泰针锋相对,恨不得将对方彻底踩下去。
可如今见过了千年后的光景,李泰的那些算计,那些试探,在他眼里,不过是困在局里的人,做着自以为精明的困兽之斗。
李承乾缓缓松开攥紧的指尖心头的沉郁也淡了些。
依旧维持着太子的端方仪态,眼底却没了半分波澜。
李泰愿意试探便试探,愿意猜忌便猜忌,他不怕。
李泰一脸笑意:“听阿爷说,阿兄身体不适,今日路过,特地来看看。”
李承乾抬手示意他落座,语气平和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
“坐吧,不过是偶感风寒,养些时日便好,青雀有心了。”
李泰刚一坐下,目光便不自觉地在殿内扫了一圈:“瞧着阿兄气色确实好了不少,只是东宫这些日子闭门谢客,连讲学都停了,外头难免有些流言,我也是放心不下。”
这话看似关切,实则句句都在试探,想从他口中套出些端倪。
李承乾端起茶盏,指尖摩挲着杯沿,垂眸的瞬间,眼底掠过一丝漠然。
流言?不过是李泰乐见其成,甚至暗中推波助澜的东西。
换做从前,他定会辩驳几句,或是沉下脸来敲打对方。
可现在,他只觉得没必要。
李泰之前安插在东宫的人全部被清理,自从李承乾和萧然互换之后,东宫的人基本上全部被换了一遍。
就是怕萧然的事情传出去。
李承乾抬眼看向李泰,语气依旧淡然:
“不过是想着静心思过,梳理些经义,落个清净罢了,流言止于智者,不必理会。”
“经义”二字说得冠冕堂皇,堵得李泰一时竟接不上话。
李泰愣了愣,似乎没料到他会这般淡然,顿了顿才又笑道:
“阿兄这般勤勉,倒是臣弟狭隘了,只是兄长万金之躯,还是要多保重才是。”
李承乾摆摆手,让殿内的其他人全部退下。
李泰不明所以,好奇李承乾想说什么。
“阿兄,这是何意?”李泰看向门口。
“青雀,你觉得阿爷这个帝王如何?”李承乾突然问的李泰猝不及防。
李泰闻言,端坐着的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敛起脸上的笑意,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拱了拱手,语气沉稳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分寸:
“阿兄此言差矣,往大了说,阿爷是九五之尊的君主,我们是俯首称臣的皇子,君上的功过是非,岂容臣子随意置喙?”
“往小了说,阿爷是我们的生父,是血脉相连的长辈,晚辈点评长辈,本就是失了礼数的事,这话,我实在说不得。”
李承乾看着他这副滴水不漏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淡笑,指尖轻轻叩了叩案几,缓缓开口:
“这里没有其他人,说说又何妨?”
李泰迟疑了片刻,目光飞快地在殿内扫了一圈,确认四下确实没有内侍宫人后,才松了几分心神。
他斟酌着词句,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推崇:“若说心里话,阿爷自然是千古少有的圣君明主。”
“自登基以来,他扫平四方乱象,安定天下百姓,一手开创出贞观盛世的太平光景。”
“朝堂之上贤臣云集,吏治清明,民间五谷丰登,百姓安居乐业,连四方蛮夷都甘愿俯首称臣,遣使来朝。”
“这般文能安邦、武能定国的文治武功,纵观古今,又有几人能及?”
李承乾听完,只是淡淡颔首,指尖依旧摩挲着茶盏的边缘,语气听不出喜怒:
“你说的,倒也是实话。”
他的目光落在李泰紧绷的侧脸,心里却泛起一阵清晰的冷意。
李泰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满是推崇,可字字句句里,都藏着他的小心思。
夸李世民是圣君明主,既讨好了李世民,又能暗合“圣君之子当有贤德”的说法,说到底,还是为了那储君之位。
李承乾心里清楚,自己阿爷的确是少有的圣君,开创贞观盛世,安定四方黎民,这份功绩,足以名垂青史。
可再英明的帝王,也挡不住生老病死的宿命,也护不住自己的发妻和女儿。
这些话,他自然不会对李泰说。
李承乾指尖轻轻叩了叩案几,目光平静地锁在李泰身上:
“青雀,若让你坐那龙椅,你觉得自己能比得上阿爷吗?或是说,你能接稳他留下的权杖,让大唐比如今更盛几分?”
这话一出,李泰如遭雷击,身子猛地一震,先前刻意维持的从容瞬间碎裂。
他慌忙起身,躬身垂首,神色满是惶恐,额角竟渗出细密的薄汗,连声音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阿兄!这话折煞弟弟了!万万不可乱说!”
顿了顿,飞快敛去眼底的惊涛骇浪,再度叩首时,语气已重归郑重,字字句句都透着谨小慎微的分寸:
“国本已定,阿兄乃是阿爷钦定的储君,将来继承大统、执掌大唐的,本就该是阿兄。”
“我从未有过半分非分之想,也绝不敢觊觎那龙椅之位,何谈‘接稳权杖’之说?”
李泰始终低着头,不敢与李承乾对视,刻意将姿态放得极低:
“臣所求,不过是潜心向学、辅佐阿兄,将来为大唐尽一份绵薄之力,恪守臣子本分、兄弟情谊。”
“阿爷英明神武,早已定下储位,臣唯有无条件遵从,绝不敢有半分僭越之心。”
抬眼时,眼底只剩纯粹的惶恐与恳切,仿佛方才那番话真的触碰到了他的逆鳞:
“再说,阿爷开创贞观盛世,文治武功千古难及,臣弟不过是寻常皇子,能守好自己的本分,不给阿爷、不给阿兄添乱,便已足矣,哪里敢与阿爷相提并论?”
“阿兄今日这话,实在是让弟弟心惊。”
李泰一番话滴水不漏。
不知道具体情况的,还真就信了。
李承乾看着李泰躬身惶恐的模样,眼底没半分波澜,只抬手虚扶一下:
“起来吧,不过是随口一问,瞧把你吓的。”
李泰这才敢直起身,却依旧垂着眼,不敢有半分松懈,心里却翻江倒海。
李承乾望着李泰垂首恭顺的模样,眼底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沉寂,心头却浮起一片旷然的轻烟。
从前汲汲营营想要攥紧的储君之位,如今在他眼里,竟成了最沉重也最虚妄的枷锁。
太清楚自己的处境——与萧然的交换从不受控,上一刻还在东宫与兄弟周旋,下一刻或许就已置身千年后的寻常巷陌。
这般身不由己,连自身都无法掌控,又何谈掌控偌大的大唐江山?
阿爷留下的权杖太重,重到需要以一生为筹码去坚守,可他连下一刻身在何处都无法预知,又怎能接稳这份沉甸甸的托付?
纵是阿爷英明神武,开创贞观盛世,可帝王之尊终究挡不住宿命无常,连自己的发妻与爱女都护不住,他这个连身体都不属于自己的储君,又凭什么去延续这份辉煌?
史书上他的结局早已注定,如今不过是提前看清了宿命的轮廓。
从前困在储位的泥沼里,被责任与猜忌压得喘不过气,总觉得那龙椅是他必须扛起的使命。
可如今见过千年后的烟火人间,知晓了至亲终将凋零的结局,才猛然醒悟。
比起江山社稷的宏大,那些触手可及的温暖才更值得珍惜。
连自己的身体都守不住,连下一刻是否还能留在大唐都未知,又怎能奢望坐稳那把龙椅?
这般身不由己的自己,本就不该困在这储位的枷锁里,更不该让大唐的未来,系于一个连自身都掌控不了的人身上。
李承乾之前也没想到,自己现在会是这种想法。
现在的李承乾不知道,假如自己无法继承皇位,自己阿爷会把皇位给李泰还是李治。
论眼下的势头,李泰无疑占尽上风。
他聪慧过人,学识渊博,深得阿爷欢心,尤其是在东宫接连反常、自己这个储君形同虚设的当下。
李泰也深谙讨喜之道,处处效仿阿爷的圣君风范,收拢文臣、积攒声望,那份“圣君之子”的做派,看似完美契合“子承父业”的期许,是明面上最有力的人选。
可李承乾太了解阿爷了,也太清楚帝王择储的权衡之道。
阿爷一生最忌讳的,便是皇子争储、骨肉相残——毕竟他自己,便是踏着玄武门的鲜血登上皇位的。
这份心底的隐痛,让他绝不愿看到儿子们重蹈覆辙。
李泰的聪慧是真,受宠是真,可那份藏不住的野心、咄咄逼人的锋芒,也是真。
他太想赢,太想取代自己坐上储位,这份急功近利,已被阿爷看在眼里。
阿爷可以容忍皇子贤明,却绝不会容忍皇子为了储位不择手段、搅动朝局。
反观李治,如今看似不起眼,仁弱温和,没有李泰那般耀眼的才名,也没有咄咄逼人的野心,却恰恰踩中了阿爷最看重的点——仁厚。
阿爷要的,从来不是一个比自己更强势的帝王,而是一个能守住贞观盛世、保全宗室兄弟、稳定朝局的继承人。
李治的“弱”,在阿爷眼里,反而是“稳”。
他不会像李泰那样急于争权,不会引发兄弟阋墙的祸端,登基之后,也能倚重老臣、安抚宗室,让大唐的江山平稳延续。
李承乾看了看李泰,叹了口气,感觉李治的可能性更大。
虽然李世民长孙皇后没有说要废自己的储君之位,但是一直这样互换,也不是事情。
李承乾也喜欢千年以后的生活。
“青雀,还记得之前阿兄反常,说了不少胡话吗?”
李泰点点头,“记得的。”
到现在李泰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很想知道。
“其实那个时候说那些话的人,不是我,可那些话是真的,我没有天命,你也没有,我们都当不了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