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诛和尚心头一紧,转身望去,看清来人面容时,满脸难以置信:“是你?”
虽隔七百多年,他还是认出了钟九,警惕稍减,却又上下打量着对方,眉头紧锁:“你真的是钟九?”
眼前人与记忆中的钟九容貌丝毫不差,气质却天差地别,温润如玉,目光谦和,自带一股让人亲近的气场,绝非当年那个锋芒毕露的钟九。
“是我。”
钟九淡淡开口,缓缓念道:“天生万物以养人,世人尤怨天不仁……”这正是当年伏诛和尚所题之诗,唯有二人知晓。
伏诛和尚顿时释然,拍了拍酒葫芦,爽朗道:“走,喝酒去!”
老友久别重逢,叙旧自然少不了,钟九洒然一笑,紧随其后。
伏诛和尚在阿修罗族地位极高,即便要一座宫殿也无人敢拒,可他却极为朴素,一间木屋、一张石桌便足矣,不挑环境、不挑吃食,有酒有肉便心满意足。
此刻二人对坐,他亲自倒酒,又吩咐阿修罗侍从送来烧鹅、烧鸡、烤羊腿等荤菜。
送菜的阿修罗侍从满眼惊异,判官大人从未有过客人,更何况此人能悄无声息进入血海,族中严密的防卫竟形同虚设,他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看着侍从满腹疑惑离去,伏诛和尚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举杯饮尽杯中酒:“七百多年,世间再无你的踪迹,我还以为你早已离世,为此唏嘘许久。没想到你不仅活着,修为竟高到我都看不透了。”
杯中酒一饮而尽,既有老友重逢的喜悦,也有难掩的疑惑。
他如今已是真仙巅峰,却连钟九的靠近都毫无察觉,对方的实力,实在超出了他的想象。
钟九何时进入血海,阿修罗族竟毫无察觉,族中引以为傲的严密防卫,在他面前不过是个笑话。
七百年光阴弹指过,伏诛自认为当年钟九修为还不及他一根手指头,如今却已一飞冲天,甩他几条街!
伏诛攥着酒杯,满脑子疑惑,同是修行者,凭什么你能一路开挂,秀得人牙根发痒?
钟九淡然举杯,一饮而尽,语气平淡却藏着底气:“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七百年春秋,自然不能白过。”
“和尚你也不差,如今已是真仙,还坐稳了阿修罗族判官之位。”
伏诛却摇了摇头,灌了口酒,抹了把嘴直言:“你有所不知,和尚我能踏破真仙境,全靠这阿修罗族判官之位!”
钟九眸色微动,心中已然有了猜测,面上却装出疑惑之色,静静倾听。
伏诛又猛灌一口酒,语气渐沉:“三百五十年前,我闯血海,本是想找阿修罗族酣战一场,过过瘾。”
“可谁料,昔日凶名赫赫的阿修罗族,竟早已堕落不堪!”
“外界尘嚣浸染,让他们丢了纯粹的战士之心,杂念丛生、欲望滔天,血海之上,乱象已现。”
伏诛缓缓道出过往,当年天地大乱,妖魔鬼怪横行,他嫉恶如仇,提刀便杀,专管世间不平。
可乱世浊浪滔天,人心丧乱,世间一片污浊,凭他一人之力,根本拦不住这崩坏的局面。
越杀越多,越杀越乱,杀戮非但解决不了问题,反倒让他愈发疲惫。
那是伏诛第一次对自己的道产生怀疑:他厌恶罪恶,却无力根除;想让恶人伏法,却势单力薄。
就在他心神俱疲、第一次体会到无能为力时,元尊、始尊、老尊三人大势出世,凭一己之力平定乱世,还人间太平。
伏诛眼睁睁看着乱世落幕、盛世降临,心中没有半分喜悦,反倒只剩无尽迷茫,自己坚持的道路,到底对不对?
世间不平遍地时,他这所谓的“专管不平”,不过是杯水车薪。
这迷茫,成了他的心魔,缠了他许久。
“那一刻,和尚我不知道自己的道在何处,只能四海漂泊,浪迹天涯。”
伏诛眼中闪过追忆,语气里满是过往的怅惘。
直到他踏入血海,见了阿修罗族的乱象,仿佛重回当年的乱世,可这一次,他没再动刀。
他试着放下杀戮,改用教化之法,这话听着可笑,阿修罗族本就蛮夷不通理,何来以理服人?
可伏诛偏就做成了!
他天生自带威严,所言所语皆有说服力,阿修罗族人竟个个敬畏,心甘情愿听他教化。
不懂道理,他便一点点拆解;心有杂念,他便循循善诱。
后来,他应阿修罗族长之请,做起了血海判官,一坐便是三百五十年。
这三百五十年,他教化了千万阿修罗族人,虽未能让他们重回纯粹,却让他们懂了善恶、心有敬畏。
教化血海的功德,虽不及各教教主那般惊天动地,却也悄无声息滋养着他,让他稳步踏入真仙之境。
这一切,血海的阿修罗族都看在眼里,也让他的地位愈发尊崇。
“我发现,自己天生就适合做判官。自上任以来,冥冥之中总有声音指引我,教我明辨是非。”
“我这双眼,便是功德加身后异变而成,如今能辨善恶、识人心,半句假话都瞒不过我这双慧眼。”
“钟九,你说,这算不算天意?”
伏诛望着他,将积压多年的疑惑一吐为快。
钟九举杯与他轻碰,语气肯定:“是天意,更是你自己的选择。”
“若你本心不愿,纵使天意如此,你也会抗拒;可你在此如鱼得水,深谙教化之道,便说明,你的道,本就在这里。”
“你有判官之才,天定是判官之命,又兼具嫉恶如仇的救世之心,完美契合。恭喜你,终于找到了自己的道。”
二人觥筹交错,数杯下肚。
以他们如今的修为,寻常仙酒早已醉不了,喝的不过是这百年未见的快意与默契。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伏诛咽下口中肉食,目光灼灼地盯着钟九:“说说你,这七百年到底经历了什么?人能变,可眼神、气质,怎会判若两人?”
他与钟九相处得极为畅快,可越是相处,越觉得古怪,眼前的钟九,和记忆里那个修为平平的小子,判若两人,好几次,他都觉得自己在跟另一个绝世强者对话。
钟九放下酒杯,语气从容:“我的经历,可比你平淡多了。”
“人间大乱,我没赶上;五教并立,我也不在场。”
“不瞒你说,七百年间,我从未踏足阳间,今日刚出来,没敢耽搁,第一时间就来找你了。”
“不在阳间?!”
伏诛心头巨震,瞬间反应过来,“你去了冥界阴司?!”
他怎会忘记?
钟九早年本就是阴神选中的行走,当年便是奉城隍之命去解决雾隐观,二人这才得以结识。
“没错,我在阴司酆都,足足待了七百多年,或许是运气好,得以潜心潜修,才有了今日。”
钟九淡淡一笑,语焉不详。
伏诛顿时释然,酆都乃是神灵之地,钟九能在那里潜修七百年,有如今的修为和变化,再正常不过。
提及阴司,他心中难免泛起遗憾:当年他随桂岭市城隍平定寂灭鬼城后,便对阴司心生向往,特意在桂岭市守候多日,想投入阴司门下,却始终没等到征召,只能遗憾离去。
这份遗憾,直到他找到自己的道、成为血海判官后,才渐渐消散,可今日见到钟九,这份遗憾又重新涌上心头。
“你如今,还是阴司的天下行走吗?”
伏诛轻声问道,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算是吧,如今阴司的大多数事情,我都能参与。”
钟九没有明说,并非“大多数”,而是所有;并非“参与”,而是执掌。
“那你此次踏足阳间,所为何事?”
钟九抬眸,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特意为和尚你而来。”
“为了我?”
伏诛满脸茫然,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在血海教化族人、平定乱象的功绩,早已被君上看在眼里。如今阴司四判之中,尚缺罚恶司判官一职,奉秦广王君上之命,特来邀你入阴司,执掌罚恶司!”
“当然,你若不愿,君上也绝不勉强,全凭你心意。”
钟九缓缓道出来意,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他与伏诛是旧友,知晓对方如今在血海过得顺遂,自然不会强人所难。
“君上?哪个君上?”
伏诛心脏狂跳,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秦广王。”
钟九一字一顿,清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