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婶的声音压得极低,满脸都是担忧。
张秀英听完。
不仅没有半点害怕。
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嘲笑。
就他们那一大家子的人,现在想要好好的活下去,都要靠他们自己了。
再也没有自己这头老黄牛任劳任怨了。
还想要跑过来找她的麻烦。
最好是找个地方好好的待着,张秀英不去主动的挑事,就已经是他们烧高香了。
张秀英拍了拍李大婶的肩膀。
“嫂子,你把心放回肚子里。”
话音落下,张秀英解下围裙,随手搭在旁边的枣树枝上。
眼神瞬间就冷了下来。
半点平时的模样都看不见了。
“我早就不欠老宅什么了。”
“王桂花她要是敢来我家院子闹事,我就敢让大山把她的腿打折丢出去。”
李大婶看着张秀英这副硬气的模样。
先是一愣,随即长长地松了口气。
现在的秀英,是真的立起来了。
再也不见当初那个唯唯诺诺的样子了。
不过这样也挺好的。
至少以后不会再受人欺负了。
李大婶替张秀英有了现在的变化而感到骄傲。
就在两人说话的这功夫。
村口那条坑坑洼洼的黄土路上。
突然传来了一阵震天响的铜锣声。
“咚咚锵!”
“咚咚锵!”
伴随着一阵清脆急促的自行车铃铛声。
原本在院子里捧着海碗,呼噜呼噜扒饭的十几个泥瓦匠。
全都被这动静惊得停下了筷子。
连嘴里肥得流油的五花肉都忘了嚼,纷纷探着脖子往外看。
“秀英!”
“快出来迎喜报啊。”
隔壁院墙上,趴着几个看热闹的半大孩子。
兴奋地扯着嗓子大喊。
张秀英心里猛地一跳。
她大步走到院门口。
只见乌泱泱一大群村民,正簇拥着三辆擦得锃亮的二八大杠自行车。
浩浩荡荡地朝江家小院走来。
骑在最中间那辆车上的,正是镇高中的李校长。
他今天特意穿了一身洗得发白,但熨烫得笔挺的中山装。
车把手上,还极其显眼地系着一朵大红绸子。
满面红光,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
而在李校长的自行车后座上。
坐着一个身形挺拔的少年。
江建国!
张秀英的眼神有那么一刻湿润了。
这才是建国本来应该有的人生。
都是自己的错。
十七岁的少年,穿着一套有些显短的旧校服。
但洗得干干净净。
透着一股皂角的清香。
他虽然清瘦,但脊背挺得笔直。
尤其是那双眼睛,明亮,自信。
透着一股子属于读书人的精气神。
张秀英看着迎面走来的大儿子。
眼眶瞬间红了,视线变得有些模糊。
上辈子。
就是这个绝顶聪明的儿子,被自己硬生生从课堂上拽了下来。
逼着他背上蛇皮袋,南下进黑厂打工,最后生生绞断了一条腿。
可是现在。
她的建国,坐在校长的自行车后座上。
迎着全村人羡慕而又震惊的目光。
风风光光地回来了!
“吱呀。”
自行车在江家小院门口稳稳停下。
江建国长腿一跨。
从后座上跳了下来。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张秀英面前。
看着张秀英被灶火熏出细汗的脸颊。
江建国清澈的眼里满是心疼。
“妈,我放假了。”
“我跟你说过,读书有钱途,我没骗你。”
“以后我一定会让你享福的。”
江建国声音不大。
但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骄傲。
还没等张秀英开口说话。
李校长已经支好自行车,大步流星地跨进了院子。
身后跟着的两个班主任老师,手里还高高举着一面红底金字的大锦旗。
“张秀英同志啊!”
李校长激动得声音都在打颤,一把上前握住了张秀英的手。
“你可是给咱们镇高中,给咱们整个江家村,立了天大的功劳啊。”
院子里的十几个泥瓦匠。
连同外面围观的几十个村民。
全都竖起了耳朵,连大气都不敢喘。
“李校长,您这是从何说起啊?”
张秀英虽然心里有了底。
但面上还是装作一副局促的样子。
李校长清了清嗓子。
转过身。
面向院子里外的所有人。
中气十足地大声宣布。
“咱们镇高中的江建国同学。”
“代表咱们镇,去市里参加了全国中学生奥林匹克数学竞赛。”
“考了满分。”
“全市第一名。”
“不仅把市里重点高中的尖子生全给压下去了。”
“连省教育厅都亲自下了表彰文件。”
“这简直就是天才!”
此话一出。
整个院子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足足过了三秒钟。
“吧嗒。”
包工头嘴里叼着的那块五花肉,直接掉在了地上。
他瞪大了眼珠子,倒吸了一口凉气。
虽说刚才都已经听李大婶说了,可这和亲眼看见完全就是两个不一样的概念。
还以为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考试。
可现在竟然连校长都说他是天才。
“我的亲娘四舅奶奶……”
“全市第一?”
“那岂不是文曲星下凡了?!”
围在门口的村民们更是彻底炸开了锅。
“老天爷啊!”
“这建国平时看着不哼不哈的,脑子咋这么好使?”
“压了市里重点高中的学生?那可是城里吃商品粮的娃啊。”
“江家祖坟这是冒青烟了,这以后绝壁是要考上清北,当大官的。”
在这八十年代末的农村。
出一个大学生。
那就等于是鲤鱼跃龙门。
更别说是在全市的竞赛里拿了第一。
这含金量,在乡亲们眼里,比挖到金矿还要震撼。
这时候。
李校长红光满面地从公文包里。
极其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厚实的红信封。
上面还盖着省教育局鲜红的公章。
“秀英同志,这是省里特批的。”
“整整五十块钱的奖学金。”
“是对建国同学优异成绩的最高奖励。”
“嘶!”
现场顿时响起了一片整齐划一的抽气声。
工人们的眼珠子都快黏在那个红信封上了,泛起了绿光。
五十块钱!
这五十块钱是什么概念?
城里国营厂的正式工人,累死累活在流水线上干满一个月,工资顶天了也就三十五块钱。
农村人地里刨食,一年到头也攒不下五十块现洋。
建国这去市里考个试,一支笔一张纸的功夫。
就赚了别人一个半月的工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