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秀英院子里。
她手里拿着一个破旧的硬抄本和一支半截铅笔,正在盘点手头的活钱。
买这艘三十六米长的大船。
花了整整两万五千块现金。
外加那三千块极其难得的外汇券。
昨天又去黑市跑了一趟。
托人弄了三张重型底层拖网。
再加上采买冰块,尼龙绳,备用机油。
张秀英在纸上划了一道。
现在那个军绿色的帆布包里。
只剩下四千八百块钱。
船停在市区码头,一天的泊位费就是两块钱。
底舱那两台重型双缸柴油机一旦点火发动。
跑一趟外海深水区。
光是柴油钱就得干进去大几百。
更别说还要养活一船的人。
必须马上出海。
“砰。”
外面的防风铁门被人推开。
赵杰快步走进来。
身后跟着五个高壮的男人。
张秀英合上硬抄本。
把铅笔夹在耳朵后头,站起身走出去。
五个男人一字排开。
每个人身上都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脚上踩着翻毛皮的黄胶鞋。
站姿笔挺,双手贴着裤缝。
眼神里带着退伍兵特有的警惕和审视。
赵杰走上前。
指着左边第一个中年人。
“秀英姐,人我都找齐了。”
“这是老鬼,以前在北海舰队干过护卫舰的轮机长。”
老鬼眼角有一道伤疤。
双手全是洗不掉的黑色机油印子。
“这两个是大连和小连,双胞胎。”
“以前是两栖侦察连的水鬼,能在海里憋气七分钟。”
“最后这两个是铁柱和石头,全都是一把好力气。”
赵杰介绍完,退到一边。
这五个人底子干净。
全都是在码头干苦力的实诚人。
她没有急着说话,目光在五个人脸上扫过。
老鬼迎着张秀英的目光。
眉头直接皱成了一个死结。
他转头看向赵杰,声音很硬。
“赵经理,你一大早把我们几个叫过来,就是为了给她干活?”
老鬼指了指张秀英,语气里没有半点客气。
“她一个女人,懂什么是洋流吗?懂怎么看海图吗?”
“外海风浪大,真遇到十二级台风,这船的舵盘得三四个大老爷们一起压着。”
“跟着她出海,就是拿兄弟们的命在水里打水漂。”
大连和小连也跟着摇头。
“赵哥,这活我们接不了。”
“咱们在码头扛大包虽然苦,但好歹能活命。”
“跟着个外行出海下网,遇到事连个拿主意的人都没有。”
石头和铁柱没说话。
他们不怕死。
但绝不把命交在一个看着毫无经验的女人手里。
赵杰急得直搓手,刚要开口劝。
“站住。”
张秀英清冷的声音响起。
“大山。”
一直站在角落里没有发出任何动静的大山,大步走了出来。
他没有看那五个人。
大山伸出右手,一把死死攥住一根精钢拉杆。
他双腿微曲,右臂上的肌肉瞬间膨胀,青筋根根凸起。
“嘎啦。”
刺耳的金属断裂和扭曲声。
在安静的码头上炸开。
老鬼猛地转过头。
眼睛死死盯着大山的手。
大连和小连更是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根小臂粗细的实心精钢拉杆。
竟然被大山单手硬生生向外掰弯了三十度。
大块的铁锈剥落下来。
大山松开手,甩了甩手腕。
他依然一言不发。
退回张秀英的身后站定。
甲板上死一般寂静。
老鬼咽了口唾沫。
单手掰弯实心钢筋。
这种肉体力量,根本不是常人能有的。
这哑巴要是动手。
他们五个绑一块也不够看。
“觉得我压不住这艘船?”
张秀英走上前。
将手里的军绿色帆布包直接扔在装鱼的空木箱上。
刺啦一声。
拉链被粗暴地拉开。
包里的现金也就这么露了出来。
“我出海,不讲资历,不分男女。”
“我的船上,只有规矩。”
张秀英盯着老鬼的眼睛。
这些人看上去都是有本事的。
要真的愿意跟着自己一起干的话。
确实是一件好事。
“第一,只要签了字上我的船,每个月保底工资两百块。”
“第二,出海抓到极品海货,除掉柴油和网具成本,我拿出一成利润,给全船兄弟当场分红。”
“第三,现在点头答应上船,每人立刻拿五十块钱安家费。”
保底两百块。
一成极品分红。
五十块现金安家费。
此话一出,几个人面面相觑。
全部都在看着对方。
他们在码头累死累活扛一天麻袋。
只能挣一块五毛钱。
一个月连下雨天算上。
最多挣三十几块。
张秀英开出的价格,是他们干大半年的工钱。
更别提那一成极品分红。
老鬼死死盯着那一包现金。
又看了看旁边面无表情的大山。
有钱发工资。
有狠人镇场子。
这老板娘不是在闹着玩。
这是真的。
老鬼猛地挺直腰板。
“老板娘。”
“我这个人就认个死理,你要是真的是个有本事的,我今天把这条命交给你了。”
大连、小连、铁柱、石头没有任何犹豫。
齐刷刷转身,挺胸抬头。
“愿跟着老板娘出海。”
五个人回答得干脆利落。
没有废话。
全员归心。
张秀英点点头。
从包里抽出两百五十块钱现金。
直接拍在老鬼手里。
“拿去分了,安家费。”
张秀英收起帆布包。
背在背上。
她转过身,朝着码头的方向走去。
“老鬼,进底舱,检查轮机油水。”
“大连小连,去船尾整理重型拖网,检查钢缆。”
“铁柱石头,进冷库碎冰。”
“大山,起锚,解缆绳。”
一条条指令清晰准确地下达。
五个人立刻散开。
跑向各自的岗位。
没有任何人再对张秀英的命令有半点迟疑。
张秀英推开船长室的门。
站在巨大的木质舵轮前。
双手握住冰冷的把手。
三分钟后。
“轰。”
底舱传来一声巨大的闷雷声。
重型双缸柴油机成功点火发动。
整艘船都在微微颤抖。
粗大的排气管喷出一道直冲云霄的黑色浓烟。
三十六米的钢铁船身轻易切开码头的水浪。
张秀英死死盯着正前方的海平线。
满舵起航。
全速起航。
“大山,你知道咱们这次要去哪里吗?”
张秀英看了一眼大山:“等会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