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张秀英的脑子里都有点愣神。
可很快就又冷静了下来。
六十米深海。
供气彻底中断。
黄铜头盔内的气压急剧下降。
氧气只够撑几十秒。
张秀英没有任何犹豫。
她立刻摸向腰间的纯铅压舱块搭扣。
重装潜水遇到断气。
必须立刻抛弃配重，紧急上浮。
哪怕冒着得减压病的风险，也必须先冲出水面。
大山一把按住她的手。
他指了指脚下那四个特大号的高密度网兜。
里面装满了疯狂挣扎的大青龙。
虽说在重量上还和对赌的远远差一大截。
可要是这么一点都没有的话。
那一点胜算都没有了。
大山的眼神中还带着些许的焦急。
丢了，制冰厂就没了。
张秀英自然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都还没有反应过来。
就看见大山单手解开自己腰间的四十斤铅块。
另一只手。
将四个装满龙虾的网兜死死攥在手里。
他双腿猛地一蹬海底的岩石。
带着张秀英和一百多斤的海货。
向上冲去。
“呼。”
张秀英死死咬着牙。
强迫自己不断往外吐气。
这是深海极限上浮的保命法子。
如果不持续排气。
随着水压迅速减小。
肺里的空气会剧烈膨胀。
肺泡会被当场撑爆。
导致内脏大出血。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视线越来越亮。
水压迅速减轻。
“哗啦！”
两人冲破海面。
张秀英一把拧开头盔上的泄流阀。
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带着咸腥味的海风。
胸腔剧烈起伏。
拖船的后甲板上。
老鬼和大连小连满脸焦急，甩下带有铁钩的粗缆绳。
“拉！”
大山单臂挂住缆绳。
被绞车硬生生拖上甲板。
沉重的网兜重重砸在钢板上。
张秀英脱下沉重的黄铜头盔。
看了一眼甲板角落。
那台负责供气的柴油空气压缩机。
此刻正冒着浓烈的黑烟。
传动皮带已经彻底断裂。
“东家，刚才风浪太大，船体猛烈颠簸，皮带被绞断了。”
老鬼声音发抖。
就算是作为一个老渔民，遇到刚才的那件事情，也是一阵后怕的。
“人没事就行。”
张秀英站起身。
甩掉身上的海水。
她立刻转头看向甲板上的网兜。
离开深海的高压低温环境。
网兜里的大青龙，开始疯狂挣扎。
它们领地意识极强。
生性好斗。
挤在一起。
巨大的尾扇不断拍打。
带有倒刺的步足互相绞杀。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
一只三斤重的大青龙，一根半米长的白色触角被生生折断。
张秀英眼神一紧。
“快！”
“不能让它们在常温下活动。”
“一旦触角全部折断，这批货就成了残次品，一文不值。”
张秀英大步冲向底舱。
“大山，开活水舱。”
大山掀开沉重的纯钢盖板。
底舱里的制冷压缩机正在全力运转。
张秀英看了一眼温度计。
水温已经精准降到了八摄氏度。
“全部倒进去。”
“动作要快，避开触角。”
大山和大连小连立刻动手。
解开网兜。
一只只色彩斑斓，体型巨大的深海锦绣龙虾。
被迅速倒进冰冷的海水中。
刚才还在疯狂厮杀，生猛无比的大青龙。
一接触到八度的冷水。
挣扎的动作瞬间变得极其迟缓。
不到半分钟。
所有的大青龙全部安静下来。
它们不再游动。
不再互相攻击。
纷纷沉入水底。
静静地趴在舱底的钢板上，仿佛死了一样。
老鬼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
眼神又在张秀英的身上打量了一番。
这女人还真是个厉害的。
“东家，这……这怎么全不动了？”
“不会是冻死了吧？”
一旁的小连满脸的好奇。
刚才都还好好的，这下怎么全都趴窝了。
张秀英面无表情，拍了拍手上的水渍。
“死不了。”
“热带和亚热带的深海甲壳类，对水温极其敏感。”
“水温一旦低于十度，它们的大脑就会下达休眠指令。”
“心跳减缓，新陈代谢降到最低，强制进入半冬眠状态。”
张秀英盖上活水舱的钢板。
“只有这样高密度运输，才能保证它们不互相残杀，百分之百存活。”
“到了岸上，只要把水温恢复到常温，它们立刻就能生龙活虎。”
张秀英看了一眼驾驶舱的挂钟。
还好只过去了一天的时间。
“老鬼，油箱还有多少油？”
老鬼看了一眼仪表盘，脸色难看。
“东家，黑潮带风浪太大，顶着洋流航行太费油。”
“咱们出来的时候是满格的，现在已经下去三分之一了。”
张秀英目光冰冷，看向漆黑的海平线。
现在自己手上只有一百多斤的货，这要是回去的话，压根就没有办法交差的。
那等着自己的就是天价的双倍违约金。
可要是在继续去其他的地方。
自己渔船上依旧没有备用的柴油了。
说不定渔船会在半路上直接搁浅的。
一旁的老鬼也开始担忧了起来：“东家，要不然咱们就回近海看一看？”
“那港商就是要好的货，也没有非说要这深海的货，你说是不是？”
张秀英摇了摇头。
他们周边的村子全部都是靠着赶海生活的。
有渔船的基本上都去了深海。
只有那些没有渔船，家中只有一个破舢舨的会在近海附近。
所以近海附近的海货早就所剩不多了。
就算是能被自己遇上。
可眼下还有三百多斤的缺口。
张秀英是不可能把所有的希望全部都堵在一个人的良心上的。
“东家，要不然咱们去周边的渔民那边收一点，你这里还有百十来斤的极品撑场子，我看那个港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张秀英依旧摇了摇头。
她最看重的就是诚信。
既然答应了的事情，不管怎么样都要做到的。
要是让她去弄虚作假。
张秀英可做不出来这样的事情。
“小连，这种话以后还是不要说了，做人做事，诚信第一。”
“我要是这样做的话，那和那些人又有什么不一样的？”
突然。
张秀英的脑子里一道灵光一闪而过。
猛的抬头，看着海面。
这水浪。
差不多就在距离自己不远的地方，张秀英感受到大量的洄游鱼群。
“全速返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