条件不可谓不优厚。
内府执事,地位远高于普通供奉,已算半个王家人,能接触到的资源和隐秘,绝非外界可比。
陆长青沉默片刻。
书房内只闻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周玲看向陆长青,眼神平静,无论他作何决定,她都会跟随。
“多谢家主厚爱。”
陆长青终于开口,声音清晰,“只是晚辈初来郡城,修为浅薄,心性未定,恐难当此重任。”
“且...晚辈散漫惯了,受不得太多约束。”
他顿了顿,继续道:“春试之后,晚辈只想寻一处安静所在,与玲儿潜心修炼,精进武道。”
“王家的情谊,晚辈铭记在心,日后若有所需,力所能及之处,定不推辞。”
拒绝得很委婉,但意思明确。
王临渊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看不出喜怒。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一声:“罢了,人各有志。”
“强求不得。”
“你既志在武道,老夫也不便阻拦。”
“不过...”
他语气微沉:“你今日拒绝了张家可能的招揽,又拒绝了我王家。”
“在外人看来,便是恃才傲物,不愿依附任何一方。”
“这郡城看似繁华,水面之下,暗流汹涌。”
“没有大树遮阴,风雨来时,便只能独自承受。”
“你,可想好了?”
这话已是推心置腹,带着几分长辈的告诫意味。
陆长青起身,郑重拱手:“晚辈明白其中利害。”
“路是晚辈自己选的,日后风雨,自当一力承担。”
“今日家主坦诚相告,晚辈感激不尽。”
王临渊看着他年轻却沉静的面庞,眼中复杂神色一闪而过,最终化作一声轻叹。
“也罢。你且记住,王家的大门,暂时不会对你关上。”
“若日后改了主意,或是遇到难处,可来寻我。”
“是,谢家主。”
“明日决赛,好好准备。”
“无论胜负,郡武堂的推荐名额,必有你一个。”
“这也是你应得的。”王临渊摆摆手,“去吧。”
“晚辈告退。”
陆长青和周玲行礼退出书房。
走在王府回廊,夜风微凉。
周玲低声道:“长青,你拒绝了王家的招揽,是否因为...”
“不全是因为婉仪。”陆长青知道她想说什么,“七绝剑宗是七绝剑宗,王家是王家。”
“我不愿入王家,一是不想受制于人,卷入家族纷争太深;二是...”
他看向夜空稀疏的星子:“我们的根脚太浅。”
“骤然高位,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
“王家家主今日能如此礼贤下士,固然有惜才之故,但更多是看中我今日表现出的潜力,以及...可能与婉师门将来产生的一丝香火情分。”
“可潜力终究是潜力。”
“若我后续进展不及预期,或婉仪在剑宗那边并无特殊照拂,这情分还能剩几分?”
“不如保持距离,以实力和潜力换取平等的合作与尊重。”
“即便将来婉仪真的在剑宗立足,我们与她之间,也更纯粹些。”
周玲闻言,细细思索,缓缓点头:“你说得对。是我想得简单了。”
“不过,”陆长青笑了笑,“王家家主最后那几句话,倒是真心。”
“至少目前,我们与王家,还算善缘。这就够了。”
两人说着,已走出王府侧门。
夜色中,长街寂静。
回到小院,关上院门,仿佛将外界的纷扰暂时隔绝。
周玲点亮油灯,暖黄的光晕铺开。
“明日决赛...”她看向陆长青,眼中并无忐忑,反而有种跃跃欲试的锐气,“我们可要真刀真枪打一场。”
陆长青也笑了:“自然。我也很想领教,师姐你晋入暗劲后,细雨剑法到了何种境地。”
两人相视一笑,空气中并无紧张,只有一种并肩同行、彼此砥砺的坦然与期待。
简单用过晚饭,各自回房调息,为明日最终一战养精蓄锐。
陆长青盘坐榻上,并未立刻运转功法。
今日数场激战,尤其是最后硬接墨尘一掌,虽被他以高度凝练的《无量劲》配合筋骨气血扛下,但脏腑仍受了些震荡,需要缓缓梳理。
更重要的是,与不同风格高手的对战,让他对自身所学有了更深体会。
《白虹百丈步》的直线迅疾与《罗汉五阴步》的诡谲短距,该如何更圆融地结合?
《无量劲》的“凝”与“透”,在实战中如何根据对手特性进行侧重?
《黑石太阴手》的阴柔渗透与《困仙掌》的圆融封锁,又该如何搭配施展?
种种念头在脑海中流淌、碰撞、沉淀。
不知不觉,夜色渐深。
万籁俱寂中,陆长青的心神却沉入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与清晰。
体内气血随着《无量劲》的心法缓缓流转,修复着细微的损伤,也滋养着筋骨皮膜。
忽然,他心念微动。
丹田之中,那一丝源自花蝶妖虫的、微不可察的彩光能量,似乎随着他心神沉浸,与《无量劲》的运转产生了一丝奇异的共鸣。
并非吞噬或壮大,而是一种...细微的调节?
他尝试着引导那一丝彩光,融入正在运转的《无量劲》气流中。
刹那间,他感觉自身对外界气息的感知,似乎敏锐了极其微弱的一丝。
并非视力、听力增强,而是一种对“生机”、“气息”流动的模糊感应。
比如,他能“感觉”到隔壁房内周玲平稳悠长的呼吸节奏,甚至能隐约察觉到院落墙角那株寒梅在夜风中极其缓慢的生发之气。
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这妖虫花粉特性,竟还有这般用处?”陆长青心中讶异。
这并非战斗能力,但在某些特定情况下,或许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比如...追踪,或者反追踪?
他压下心中新奇,继续潜心调息。
时间流逝,东方渐白。
翌日,晨光熹微。
流云郡城校场,已是人山人海。
春试最后一日,决赛之日。
无数人涌来,想要亲眼见证,此番春试最终的头名,究竟花落谁家。
是技法惊艳、连克强敌的黑马陆长青?
还是根基扎实、剑法绵密的周玲?
高台之上,各大家族主事者再度齐聚。王临渊神色平和,张家家主脸色依旧有些阴沉,赵永昌面上带着惯有的笑容,眼神却不时扫向台下某处。
陆长青与周玲并肩走入校场,立刻吸引了绝大部分目光。
两人皆是一身利落劲装,气息沉凝,经过一夜休整,状态已恢复至巅峰。
“最终决赛,丙字七十九号陆长青,对丙字一百零三号周玲!”
“请双方登台!”
裁判洪亮的声音传遍校场。
台下喧嚣稍止。
两人相视一笑,无需多言,同时掠上中央最大的那座擂台。
相对而立。
阳光洒在擂台之上,将两人身影拉长。
“请。”
“请。”
没有客套,只有眼中燃起的、纯粹的战意。
这一战,不为恩怨,不为名利,只为印证彼此所学,决出高低。
“开始!”
话音落下,周玲率先出手!
她深知陆长青身法诡谲,绝不能让其轻易拉开距离游斗。
长剑出鞘,剑光并非疾风骤雨,而是如春日细雨,绵绵密密,瞬间洒向陆长青周身大穴!
细雨剑法!润物无声!
剑势不快,却笼罩极广,封死了陆长青大部分闪避空间,更带着一股润泽渗透的剑意,让人气血仿佛都要随之滞涩。
陆长青眼神一亮。
周玲这起手,便显露出对剑法意境的深刻理解,比之前又精进了。
他不退反进,《白虹百丈步》踏出,身形如一道撕裂雨幕的虹光,竟迎着剑雨直冲而上!
手中长剑划出,用的却是《困仙掌》中“画地为牢”的意境,剑光成圆,并非硬挡那绵密剑雨,而是以自身剑圈为核心,搅动、牵引周身的“雨势”,试图在这绵绵剑意中,撑开一片属于自己的“无雨空间”!
“叮叮叮叮...!”
细密如雨打芭蕉的碰撞声响起。
两人剑光瞬间交织在一处。
周玲剑势绵密,如丝如缕,无孔不入,暗劲蕴含在每一道剑光之中,悄无声息地侵蚀、渗透。
陆长青剑圈圆融,守中带攻,步伐在方寸间极尽变幻,时而如虹光突刺,时而如鬼魅绕行,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剑锋最盛处,并以巧劲化解、引导。
转眼数十招过去,两人竟似势均力敌,剑光缭绕,身影交错,看得台下众人屏息凝神。
“好精妙的剑法!周玲的剑,绵密渗透,已得细雨真意!陆长青的剑,圆转灵动,守得滴水不漏,攻得又奇诡难测!”
“两人对暗劲的运用都已入化境,含而不露,只在交击瞬间爆发!”
“这才是真正的剑法对决!”
高台上,王临渊微微颔首。周玲的进步,也让他颇为满意。这两个年轻人,当真都是可造之材。
擂台上,陆长青渐渐感觉到压力。
周玲的剑意,那种绵绵不绝、逐步渗透的感觉,极为难缠。他的剑圈防御虽妙,但久守之下,对方那润泽的剑意和暗劲,仍在一点点地侵蚀进来,让他气血运转渐渐不再那么顺畅。
他知道,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心念电转间,他剑势陡然一变!
圆融的剑圈骤然收缩,凝聚于一点,整个人与剑仿佛合二为一,化作一道极致凝聚、一往无前的锐利剑光,直刺周玲剑网最为核心、也是剑意流转必经的那一点!
以点破面!集中全力,攻其必救!
周玲瞳孔微缩,剑势随之变化,绵密剑雨瞬间收拢,化作一道凝练厚重的剑幕,横挡身前!
细雨剑法——如封似闭!
“锵——!!!”
双剑第一次毫无花哨地正面碰撞!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响彻校场!
气劲炸开,两人身形同时一晃,各自后退两步。
陆长青只觉手臂微麻,周玲剑上传来那股厚重凝实的暗劲,让他气血一阵翻腾。
周玲也感觉手腕发酸,陆长青那极致凝聚的突刺之力,穿透性极强,竟让她防御剑幕都微微震颤。
两人隔着数步距离,持剑而立,气息都有些急促。
目光再次碰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与更盛的斗志。
周玲深吸一口气,周身气息再度攀升。
她双手握剑,缓缓举起,剑身之上,隐隐有湿润的水汽凝聚,并非真实水流,而是剑意与暗劲结合产生的异象。
细雨剑法最终式——江河入海!
剑势不再追求绵密,而是转为浩荡、磅礴,仿佛万千雨丝汇成溪流,溪流聚成江河,最终奔涌入海,势不可挡!
一剑出,剑光如练,带着隐隐的潮汐轰鸣之声,笼罩向陆长青!
陆长青眼神锐利如剑。
他知道,决胜负的时候到了。
体内《无量劲》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压缩,全部的精气神都凝聚于手中长剑。
他脚下步伐变得奇异,不再是单纯的直线或诡变,而是踏着一种蕴含某种玄奥韵律的步点,身形似乎变得模糊。
与此同时,他脑海中闪过《黑石太阴手》的阴柔渗透,《困仙掌》的圆融封锁,《白虹百丈步》的直线迅疾,《罗汉五阴步》的鬼魅短距...
种种技法意境,在这一刻并非混杂,而是以一种奇异的方式,融合、升华,尽数灌注于这最后一剑之中。
剑出!
无声无息。
没有浩大声势,没有耀眼剑光。
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仿佛能切割开空气与光线的细微剑痕,迎着那浩荡如江河入海般的剑势,逆流而上!
精准地刺向那浩荡剑势中,因汇聚所有力量而必然产生的、唯一的那一处“力之源头”与“意之核心”的交接薄弱点!
以极致之“点”,破浩荡之“面”!
以自身武道理解融合之“巧”,破对方意境圆满之“势”!
“嗤——!”
细微却尖锐无比的撕裂声响起。
那浩荡的、仿佛要淹没一切的江河剑势,竟被这一道细微凝练到极致的剑痕,从中一“分”为二!
剑势轰然溃散!
周玲手中长剑“铛啷”一声脱手飞出,插在擂台边缘。
她闷哼一声,连退七八步,直到擂台边缘才勉强站稳,脸色苍白,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尽是难以置信。
陆长青也后退了三四步,以剑拄地,喘息粗重,额角有汗水滑落,但眼神依旧明亮,紧紧握着手中长剑。
全场死寂。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擂台上这分出胜负的一幕。
那最后一剑...是什么?
分明感觉不到多么磅礴的劲力,为何能如此干脆地破开周玲那气势惊人的最终剑式?
唯有高台上少数顶尖高手,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王临渊猛地站起身。
“意境之剑...虽只是雏形,但确实是...融汇自身所学的意境之剑!”他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震动。
“此子...竟在暗劲阶段,便触及到了‘意’的门槛?!”
张家家主、赵永昌等人,脸色也是骤变。
触及“意”的门槛,这代表的意义,远超寻常暗劲武者!这是通往更高境界的钥匙,是真正天才的标志!
擂台上,周玲看着自己脱手的长剑,又看向喘息但挺立着的陆长青,脸上震惊缓缓褪去,最终化作一抹释然和钦佩的笑容。
她抬手,擦去嘴角一丝溢出的血迹。
“我输了。”
声音清晰,坦然。
陆长青也笑了,收剑入鞘,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周玲握住他的手,借力站稳。
“最后一剑...很厉害。”她真心说道。
“取巧了。”陆长青摇头,“若非师姐你使出最终式,将所有力量与剑意汇聚一点爆发,我也寻不到那唯一的破绽。”
“论根基扎实,剑意领悟,我不如你。”
他说的是实话。周玲的细雨剑法,意境已近乎圆满。他只是凭借更繁杂的技法底蕴和超常的战斗灵觉,抓住了那转瞬即逝的机会。
“胜就是胜。”周玲飒然一笑,“我心服口服。”
台下,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与议论!
“赢了!陆长青赢了!”
“春试头名!是陆长青!”
“那最后一剑...你们看清了吗?我怎么没看懂?”
“没看懂就对了!那已经不是单纯的剑招了...恐怕触及到了‘意’的层次!”
“我的天...暗劲就触摸到‘意’?这陆长青...到底是什么怪物?”
裁判深吸好几口气,才用尽全力高喊:
“丙字七十九号,陆长青,胜!”
“本届流云郡春试,头名——陆长青!”
声浪如潮,席卷整个校场。
陆长青与周玲相携走下擂台。
这时,忽然头顶飞来两只怪鸟,大声叫嚷。
“陆长青...”
“潜龙榜,三百一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