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敲门声,唐三将目光看向傅诗晏。
傅诗晏微微颔首。
得到示意后,唐三快步穿过前院,将门阀拉开。
门外站着的,正是天斗帝国太子,雪清河。
见到来人,唐三脸上并无惊讶。
两年多来,这位太子殿下登门不下十次,他早已习以为常。
然而雪清河见到唐三的瞬间,却明显怔了一下。
他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蓝发少年,眼中闪过一抹疑惑,随即礼貌地颔首致意:
“你好。请问傅先生可在?”
唐三闻言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自己蓝银皇觉醒后,样貌气质大变,连奥斯卡马红俊都认不出来,更何况这位本就接触不多的太子殿下。
不过,他无意在此刻解释身份,只是侧身让开通道,抬手虚引,简短道:
“傅先生正在房中。太子殿下,请。”
雪清河点了点头,踱步随他步入院中。
这时,傅诗晏也恰好从正房走出。
他的目光扫过唐三,又落向雪清河身后那道沉默的护卫身影,面上不动声色。
唐三微微摇头,递过一个眼色——傅诗晏便已会意,没有出言点破。
接着,三人进入待客厅。
唐三沏了一壶茶,为二人斟上。
雪清河接过茶盏,对着唐三客气道谢。
唐三微微颔首,随即退出门外,将空间留给了两人。
茶香袅袅。
雪清河放下茶盏,开门见山的说道:
“傅先生,孤今日前来,仍是旧事重提。”
“天斗帝国求贤若渴,以先生之才,若愿加入天斗帝国,任何条件皆可商议。”
傅诗晏端起茶盏,未置可否,只淡淡道:
“谢殿下抬爱,傅某暂无此意。”
雪清河似乎对他的反应早有预料,并未纠缠,话锋一转:
“听闻星罗帝国近日出了一位天赋惊人的少年,年方十岁,魂力已臻四十级以上。这等天资,实属罕见。”
他说话时目光落在茶汤上,语气似随意闲谈。
傅诗晏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看来,这位武魂殿的少主,已经开始怀疑了。
这本就在他的计划之中——若不对他的身份背景产生探究,又如何顺势将“隐世傅家”这个设定引入棋局?
只是没想到,对方会以戴天煜为切口。
傅诗晏放下茶盏,神色平静:
“星罗帝国之事,在下所知不多。”
雪清河抬眸看他一眼,没有再问。
接着,雪清河话锋一转,说起当下的局势。
天斗与星罗边境摩擦不断,小规模冲突时有发生。
两大帝国关系日益紧绷,而武魂殿盘踞其间,看似中立,实则动作频频,暗流涌动。
他说完这些,看向傅诗晏,语气认真了几分:
“不知傅先生对于武魂殿是怎么看的?”
傅诗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他放下茶盏的动作很轻,瓷底触碰到木案,发出极细微的一声轻响。
然后他抬起眼,神色平淡地开口:
“武魂殿作为魂师界的圣殿,与两大帝国合作,为平民觉醒武魂,此事本身是利民的善举。”
他顿了顿,继续道:
“魂师受武魂殿管辖,有了统一的约束,也避免了魂师凭借武力随意欺压平民、压缩平民生存空间——这同样是武魂殿的功劳。”
雪清河闻言,眉梢微微一动。
他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盏,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傅诗晏将茶盏放下,目光落向窗外,声音依旧平淡:
“武魂殿设立之初,以觉醒平民武魂、收容流浪魂师为己任。魂师有了统一管辖,平民也有了改变命运的机会。单从这些来看,它确实功不可没。”
他顿了顿:“然而。”
这一个词,让雪清河端茶的手指微微一顿。
“任何势力,一旦体量过大,内部便会产生分野。”
傅诗晏收回目光,看向雪清河感慨的说道:
“有人记得初心,有人追逐权力,有人……把曾经的工具当成了目的。”
“如今的武魂殿,早已不是之前那个武魂殿了。”
这番话,傅诗晏说得平静,却将武魂殿的存在剖成了两面。
其利,是秩序。
在武魂殿建立之前,平民觉醒武魂全凭运气与门路。
觉醒无门者,终其一生不知自己是否有魂师天赋;
觉醒后无人引导者,空有魂力却不知如何修炼,与常人无异。
是武魂殿将觉醒仪式铺展到每一座城市、每一处村镇,让最底层的平民也有机会叩开魂师世界的大门。
这份功绩,无人能否认。
其利,亦是约束。
魂师与普通人的力量鸿沟是天然的。
若无统一势力监管,强者欺凌弱者、魂师鱼肉平民,将是常态。
武魂殿以绝对的实力震慑整个魂师界,制定规则,管辖魂师——至少在表面上,让绝大多数魂师不敢肆无忌惮地将武魂对准平民。
这份威慑,同样无人能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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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利弊从来同源。
秩序的另一面,是垄断。
当觉醒仪式成为武魂殿独揽的权柄,平民对武魂殿便只剩感恩戴德,无从选择。
觉醒、领补贴、加入武魂殿成为执事或主教——这是一条完整的、封闭的晋升通道。
通道的尽头,是武魂殿。
平民需要武魂殿,而武魂殿……并不真正需要平民。
他们需要的是源源不断的、对武魂殿怀有归属感和忠诚心的新血。
管辖的另一面,是私器化。
当大陆上最庞大的魂师力量集中于一人之手,当裁判员同时是参赛者,规则的公正性便成了笑话。
对己方势力的包庇、对异见者的打压、对不服从者的清洗——这些并非偶然的腐败,而是绝对权力下的必然产物。
更致命的是,这份权力可以传承,责任却不会。
傅诗晏的话语在雪清河心头反复回响。
武魂殿做了好事,且是无人能及的好事。
但这些好事,正在成为它巩固权力、扩张野心的根基。
雪清河将茶盏放回桌面,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他抬眼看向傅诗晏,面上依旧带着得体的笑意,声音却比方才沉了几分:
“傅先生的意思是,武魂殿……已经变了质?”
傅诗晏没有正面回答。
他只是重新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淡淡道:
“殿下心中,想必早有答案。”
雪清河沉默了片刻。
窗外阳光正好,将茶案上袅袅升起的雾气映得清晰可见。
片刻后,雪清河轻笑一声,站起身来:
“傅先生果然是明白人。”
他整了整衣袍,语气恢复如常:
“叨扰多时,孤便先告辞了。改日再来请教。”
傅诗晏微微颔首:
“殿下慢走。”
走到门口时,雪清河忽而驻足,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问了一句:
“若有一日,武魂殿与天斗刀兵相见……傅先生会站在哪边?”
傅诗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如初:
“殿下今日问的是武魂殿。”
“至于那一日……届时再问不迟。”
闻言,雪清河没有再问。
他推门而出,院外日光正好。
只是他心中那团阴云,比来时更浓重了几分。
傅诗晏送至廊下。雪清河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他身后,那名沉默的护卫始终低着头,余光却一直落在傅诗晏身上。
——直到走出院门。
院门外,马车静静停驻。
雪清河并未立刻登车,而是侧首看向身后的蛇矛斗罗,压低声音问道:
“佘叔,如何?”
蛇矛斗罗的脸色有些难看,垂首,声音压得更低回道:
“回殿下……属下已无法探清他的魂力等级。”
闻言,千仞雪的瞳孔微微收缩。
一年多以前,佘叔尚能隐约感知——傅诗晏的魂力应在八十级以上,是魂斗罗层次。
如今,却连半点端倪都探查不出了。
这意味着两种可能。
要么,对方隐匿气息的手段更进一层。
要么——
对方的实力,已超出了蛇矛斗罗能够探查的上限。
千仞雪没有再问。她抬手掀开车帘,稳稳坐进马车。
车轮辚辚转动,驶离巷口。
车厢内光线昏暗。千仞雪靠着车壁,闭上眼,方才与蛇矛斗罗的对话在脑海中反复回旋。
许久。
她睁开眼,透过车帘缝隙望向渐渐远去的那扇院门,低声自语:
“……看来,必须跟爷爷说一声了。”